《[麻雀]玄机》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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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璇玑深吸了一口气,她终于知道李默群绕这么一个大圈子的故事到底想说什么了——他在劝降她!在这种敌对又合作的关系中,他想要她像那个贵州的挖煤人一样,可以为他做事,或者说归顺伪政府!她的目光落在李默群指的那段话的最后一句“此举世之所迷,而智者之所独觉也”,这句话给了她莫大的自信与骄傲。李默群或许认为他才是“智者”,但在这个世界上,真正明白什么叫做“胜可知”的,只有她自己!
俞璇玑停驻的目光,或许让李默群信心十足,他翻动书页,似乎想要再展示某一句“曾文正公”的名言警句给她。俞璇玑伸出手指,压住书页:“我对写在书里的历史不感兴趣。李先生博闻强识,想必总能讲点书本之外的故事。我就冒昧请教一句:那个挖煤人,后来怎样了?”
李默群倒是没有想到会有这种问题,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功臣嘛,当然是加官进爵了。”
俞璇玑摇摇头:“李先生大概没关心过这种人吧?我好像在什么野史杂谈中看过,他在南京城破没几天就死了。死状凄惨,传为笑谈。现在想想,若不是野史故意要写些俗艳的段子,就应该是被什么人栽赃陷害。此人朝秦暮楚,身侍二主,向来曾文正公也像李先生一样,看不上这种小人物。”
“你呀!年轻人犟一点,没关系,”李默群似乎没有想要放弃的意思,“当下这个时代,只会让你一条路走到黑。非要以卵击石的年轻人,还有大把光阴可以试一试;非要碰壁到头破血流的人,也不妨先走上那么一段……此路不通,还有转寰的余地……”
“谢谢李先生,只怕您的好心终究还要付诸东流了。”俞璇玑决意要表明态度。
“这倒也未必……”李默群算计人的时候,眼镜后面几乎发出阴恻恻的光亮来,“璇玑啊,你要记得,我这里总归是虚位以待……”
俞璇玑心生厌倦。她自然是不会背叛组织的,但是她从李默群志在必得的气势里,感觉到他这种威逼也好利诱也好的手法或许一直都是所向披靡的。全国局势都是节节败退,清乡地区一个县都未必有一个日本兵,却有无数汉奸鞍前马后,欺负起老百姓来跳得比谁都高。日本人野心膨胀,汉奸获利颇丰,投机分子当道,连黑社会大佬都能成为重庆政府和伪政府之间的调和人……现实让人绝望,她只靠自己心底的那个真相闪着光,指引自己在黑暗中穿行,保护自己不被黑暗侵蚀。她不是有多么高尚的人,但她想要参与真正高尚的事业。这样的选择,到底是不是也有某种投机的心态呢?
没有任何一种思考,比针对自己内心的思考更令人疲惫纠结。俞璇玑怒气冲冲地和李默群对峙,李默群只是极为“宽容”地笑着,又捧起了书本,隔开了两人之间话不投机半句多的气氛。
☆、日常来往
回到上海之后,俞璇玑仍然有点担心。如果李默群不肯放弃对她的招募怎么办?她的使命还没有完成,她不能和李默群当面翻脸。然而李默群似乎远比她想象得更有耐心,他仿佛完全忘却了他们在火车上那段不愉快的对话,一如既往地交代皋兰路一号近期的工作事宜:要招待哪些贵宾,谁是刚来上海要特别嘘寒问暖,谁是沪上的老油条要小心应付等等。他的态度让人安心,连语气和姿态都十分客气。俞璇玑觉得自己疑心病日渐严重,自从看到他镜片后双目炯炯的光芒后,就总是担忧自己被算计了,每一句话都要再三思量才能出口。她甚至在记事本里以鬼画符的暗号记下了李默群每天的出入时间,妄图从中识破对方的什么阴谋诡计。
这些或许都是徒劳的。但她还是维持着一种小心翼翼又十分警惕的状态,甚至连去看望联系人的计划都延后了。
徐碧城没有回上海,她要想个稳妥的办法让“唐太太”知道唐先生的去向。陈深队长或许是最适合告知此事的人选——他很关心徐碧城,也是徐碧城最信赖的人。更重要的是,唐山海夫妇和陈深合作多次,徐碧城应该已经知道陈深的地下党身份。陈深能打探到唐山海去向,要比俞璇玑突兀地曝光身份,更自然、更容易让人接受。
或许,陈深能够趁此机会,把徐碧城也争取到地下党的阵营中。虽然经历了营救宰相失利的挫折,但能够挽救唐山海的性命,还是让俞璇玑感到一点点骄傲,对未来的工作也更有信心了。
她带了从乡下采买的土产,先去拜访了刘兰芝。刘兰芝喜不自胜,上海的阔太太自然看不上乡下东西,但若是这些礼物是由李默群和俞璇玑送上的,则含义又大为不同。“老毕最近总是忙忙忙,不着家的!我得劝劝他,找机会宴请李主任,表达一下感谢呀!”刘兰芝连牌局都顾不上,一个劲地拉着俞璇玑聊天。
从毕忠良家里出来,她才去了76号,让门房帮她找刘二宝或者陈深出来。他们的礼物她早就准备好了,却没有打算明晃晃地送过来。在76号当队长的还有苏三省这个人呢!虽然每次见面都不愉快,但是生生少备一份礼、跳过一个人去,似乎也有点过分了。索性两手空空,见面聊聊天叙叙旧,让二宝哥和陈深分别去皋兰路一号一趟,把土产带走就是了。
她是这样想的,天却不从人愿。
“陈队长有任务,一大早就走了。二宝也不在,这次派的人多,留守的没有几个。要不,我找个人去给您送个信?”门房已经认识了这位常来常往的俞小姐,态度很是热情。
“不必那么麻烦。”俞璇玑想了想,还是拜托门房,“请费心帮忙带个话给他们,让他们找时间去皋兰路找我一趟吧!”
“好啊,要说什么事吗?”门房尽职尽责。
“没什么事,只是辛苦您了。”俞璇玑打开钱包,从一叠中储券中摸出两枚“袁大头”。门房乍一看见,眼睛就亮了。中储券虽然也能消费,却因为重庆政府搞法币战争,导致老百姓对任何纸币都不大信任了。老银币又流行起来,便是去扯布,也能让店家另眼相看。“没准备礼物,请您喝壶好酒吧!”
门房连声答应,保证一定把话带到。
这便好,他们都是知道她还有一处旧公寓的,告诉他们去皋兰路,就等于明示说有礼物需要他们“自取”。陈深来的时候,可以好好聊聊,把唐山海的事情拜托给他。他更有工作经验,说不定能想出什么更好的办法,也未可知呢!
这样的一天日程密集,她还要顺次去把自己的“日本朋友”那边都走一遍。佐藤许久没见她,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女人家的心事。佐藤的故事闪烁其词、含糊不清,俞璇玑听到最后才明白,佐藤居然恋上了一名京戏演员,最近屡屡捧场,还想要把电影基金投入到给这位演员拍摄纪录片的“事业”中去。
佐藤想得很简单,就是把这位演员的代表作都挪到棚里拍摄下来,制作成一个系列。佐藤甚至为汉声电影公司规划出一个“保护古典曲艺”的发展方向,她想要把沦陷区的戏曲演员特别是名角儿做一次系统梳理,把一些古老的戏文都拍摄成电影的形式,进行保存和流传。
俞璇玑听得暗自惊心。这无疑是很好的创意,无论佐藤是不是出于对男演员的迷恋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这件事都可以为中国的艺术贡献许多宝贵的资料。她只是不愿意,不希望,不能允许这样的事业诞生于一个汉奸电影公司,成为侵略者洗白自己的歪理邪说中的一桩佐证。
于是她眨了眨眼,带着一点迷茫的神气,天真地说:“这个想法真好!我们从最大的名角开始邀约吧!梅老板好像从香港回来了,第一部电影就拍他的霸王别姬怎么样?知名度打出去,汉声公司也算做了一项大事业!”
佐藤当然不情愿。一则她的出发点是想捧自己喜欢的男演员,一则梅兰芳早已蓄须明志、闭门谢客,哪里请得到?汉声公司到底是俞璇玑委托给她的,她不能甩开投资方单独做大项目的决定。于是她把自己中意的男演员夸了又夸,仿佛他是从天上下凡的天兵天将一般,在她心里简直无所不能。
佐藤只想捧自己喜欢的男演员,俞璇玑偏偏假装听不懂,一个劲儿地赞她的计划好,一定要拍摄最红的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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