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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出现一个红色的亮光。一列火车迎着我开过来。沉睡的草原听着列车的隆隆声。我的思想那么沉痛,我觉得就连我的思想也好象在发出声音,那电线的嗡嗡声和列车的隆隆声仿佛就在表达我的思想。
“那么还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呢?我的妻子会死掉?”我问自己。“这也并不可怕。人是瞒不过自己良心的:我并不爱我的妻子!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跟她结了婚。现在,我年轻力壮,她呢,却憔悴,衰老,愚蠢了,满脑子的世俗之见。她那种肉麻的爱情、干瘪的胸脯、凝滞的目光还谈得上什么美妙?我只是将就着跟她过下去罢了,可是并不爱她。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我的青春白白断送了,就象俗语所说的,连一小撮鼻烟也没换来。女人只在火车的车窗里露面,从我面前闪过去,象流星一样。爱情过去没有,现在也还是没有。
我的勇气、胆量、热忱都白白糟蹋了。……一切都化为灰尘,我在这草原上的财富连一个小铜钱也不值。“
列车隆隆响着从我面前飞过去,车窗里红色的灯光漠不关心地照着我。我看见它在小车站的绿灯旁边停住,歇了一 忽儿又往前开去。我走了两俄里光景,又往回走。凄凉的思想没有离开我。尽管这在我是痛苦的,然而我记得我当时似乎还极力把我的思想弄得更凄凉,更阴暗。您知道,凡是思想浅薄而自命不凡的人往往在感到自己不幸的时候反而得到某种愉快,他们甚至在自己面前卖弄自己的痛苦呢。我的思想有许多是真实的,可也有许多是荒唐的,带着夸耀的意味,我那句问话“那么还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呢”就有一种孩子气的逞强意味。
“是啊,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在回家的路上问自己。
“我觉得我什么事都经历过了。我害过病,损失过许多钱,每天受到上司的申斥,挨着饿,还有一条疯狼常跑到小车站的院子里来。还会出什么事呢?我受过侮辱,受过委屈,……而且我自己有的时候也侮辱别人。也许只有没做过罪犯了,不过我觉得这是我不会犯罪,上法院我倒并不怕。”
两朵白云已经离开月亮,停在远处,看上去它们好象在悄悄说着什么不能让月亮知道的话。微风吹过草原,带着那列远去的火车重浊的隆隆声。
我的妻子在我们家门口迎接我。她的眼睛里含着快乐的笑意,整个脸上显出高兴的神情。
“我们家里出了新鲜事儿!”她小声说。“你赶快回到你的房间去,换上一身新衣服。我们家里来客人了!”
“什么客人?”
“舅母娜达里雅·彼得罗芙娜刚刚坐火车来了。”
“哪个娜达里雅·彼得罗芙娜?”
“就是我舅舅谢敏·费多雷奇的妻子。你不认识她。她是个十分善良的好女人。……”大概我皱起了眉头,因为我妻子做出严肃的面容,很快地小声说:“当然,她来得未免古怪,不过你,尼古拉;也别生气,待她厚道点。要知道她很凄惨。舅舅谢敏·费多雷奇实际上是个暴君,脾气凶恶,跟他很难相处。她说,她在我们这儿只住三天,接到她哥哥来信以后就走。”
我妻子另外还对我小声说了不少废话,唠叨很久,讲到她那专横的舅舅,讲到一般人,特别是年轻的妻子的弱点,讲到我们有责任给所有的人提供栖身的地方,哪怕他们是大罪人也一样,等等。我简直什么也没听明白,就穿上新衣服,去跟“舅母”相见了。
桌旁坐着个小女人,生着一对又大又黑的眼睛。这个新来的女人年轻,美丽,轻佻,发散着一种撩人的香气,我的桌子、灰色的墙壁、粗糙的长沙发,……总之一切东西,直到最小的一粒灰尘为止,似乎都因为有这个人在场而显得年轻了,快活了。讲到我们的客人轻佻,我是凭她的微笑,凭她的香气,凭她看人的时候睫毛颤动的特别神态,凭她跟我妻子这个正派的女人讲话的口吻体会出来的。……我妻子用不着对我说,我就知道这女人是从丈夫那儿逃出来的,她丈夫又老又蛮横,她善良而快活。我看头一眼就全明白了,再者在欧洲也未必会有一个男人不善于一眼认出具有某种气质的女人吧。
“我不知道我有这么大的一个侄女婿呢!”舅母对我伸出手来,微微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我有这么一个漂亮的舅母呢!”我说。
我们就又开晚饭。第二瓶香槟的软塞啪的一声飞起来,我那个舅母一口气喝下半杯,而且趁我妻子出去一忽儿,不再拘礼,喝下满满一杯。我呢,由于喝了酒,也由于有这个女人在场,醉了。您记得那支抒情歌曲吗?
乌黑的眼睛,深情的眼睛,
炽热而美丽的眼睛啊,
我多么爱您,
又多么怕您!③
我不记得后来的事了。凡是想知道爱情是怎样开始的人,就请他去读长篇小说和冗长的中篇小说吧。我却不想多说,只想仍旧引用那首愚蠢的抒情歌曲的句子了:看起来,我遇见您,是在不吉利的时辰。……一切都土崩瓦解,天翻地覆。我记得那时候起了一场可怕而疯狂的飓风,把我象一片羽毛似的卷进去了。这场飓风刮了很久,从地面上扫掉我的妻子、我的舅母、我的精力。您看得明白,它把我从那个草原的小火车站上抛到这条幽暗的街道上来了。
现在请您说一说:我还会发生什么不吉利的事呢?
「注释」
①1俄里等于1。06公里。
②这是法国一家出售香槟酒的商号的名称。——俄文本编者注
③这是一支根据乌克兰诗人格烈宾卡(1812—1848)的抒情诗《乌黑的眼睛,深情的眼睛》谱成的抒情歌曲。——俄文本编者注
。。
契诃夫1887年作品严寒
_生
严寒
某省城准备在主显节那天为慈善性募捐举办一次“民众”游艺会。他们在市场和主教府之间选定河当中一块宽阔的地段,四周用粗缆、云杉、旗帜圈起来,装上种种设备,供滑冰、滑雪橇、滑雪坡用。这个盛会的规模要尽量大。发出去很多海报,上边写明的乐事可真不少,有溜冰啦,军乐队啦,每张彩票都不落空的摸彩会啦,大放光明的电太阳啦,等等。然而,由于天气酷寒,这些节目差点演不成。从主显节 前一天起,严寒达到零下二十八度,而且有风。有人打算让游艺会延期,可是结果没有照办,这完全是因为社会人士对这个游艺会已经盼望很久,等得心焦,怎么也不肯答应推迟举行了。
“得了吧,现在是冬天,哪有不冷的道理!”太太们纷纷劝说主张游艺会延期的省长。“要是有人怕冷,他尽可以找个地方去取暖嘛!”
树木、马匹、胡子都由于严寒而变白,连空气也好象受不住寒冷,辟辟啪啪响起来。不过,尽管这样,圣水式结束以后,溜冰场上立刻有挨冻的警察出现,下午一点钟整,军乐队开始奏乐了。
下午三点多钟,游艺会正开得热闹,当地的上层人士聚集在河岸上为省长修建的阁子里取暖。这儿有老省长和他的夫人,有主教,有法院的审判长,有中学校长,还有许多其他的人。太太们坐在圈椅上,男人们拥到宽阔的玻璃门前面,观看溜冰场。
“啊,圣徒呀,”主教惊奇地说,“他们用腿玩出多少花样!
说真的,有的歌唱家用喉咙唱出的花腔都及不上这些调皮鬼用腿耍出的花样哩。……哎呀,他要摔死了!“
“这一个叫斯米尔诺夫,……这一个叫格鲁兹杰夫,”校长说,叫出一个个在阁子前面滑过的中学生的名字。
“嘿,他居然还活着哩!”省长笑着说。“诸位先生,你们看,我们的市长来了。……他正往我们这边走来。哎呀,糟糕,他马上就要说个没完,把我们烦死了!”
一个矮小精瘦的老人穿着狐皮大衣,敞着怀,戴一顶大便帽,从对岸走到阁子这边来,一路上躲开那些滑冰的人。他是市长叶烈美耶夫,商人,财主,是省城的老居民。他冷得张开胳膊,缩起脖子,蹦蹦跳跳,这只雨鞋碰着那只雨鞋,分明要赶快避开寒风。他走到半路上忽然弯下腰,溜到一位太太背后,拉一下她的衣袖。等到她回过头来,他却已经跑掉,大概因为吓了她一下而觉得满意,发出响亮而苍老的笑声来了。
“这个老家伙可真活泼!”省长说。“奇怪,他何不索性溜一溜冰呢。”
市长快要走到亭子跟前,就迈着小碎步,抡开胳膊,紧跑几步,用他那双大雨鞋在冰上一滑,一直滑到了门口。
“叶果尔·伊凡内奇,您该买双冰鞋才对!”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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