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快要走到亭子跟前,就迈着小碎步,抡开胳膊,紧跑几步,用他那双大雨鞋在冰上一滑,一直滑到了门口。
“叶果尔·伊凡内奇,您该买双冰鞋才对!”省长迎着他说。
“我自己也这么想!”他脱掉帽子,用喊叫般的、略带鼻音的男高音说道。“祝您健康,大人!大主教,神圣的主宰!
其余所有的先生们,长命百岁!嘿,真是冷!嗯,这才称得上是严寒,求主保佑吧!要冻死人了!“
叶果尔·伊凡内奇眫着冻得发红的眼睛,在地板上顿着两只穿了雨鞋的脚,不住拍两只手,象挨冻的马车夫一样。
“这种该死的冷天气,比任什么狗都可恶!”他接着说,满脸笑容。“简直叫人活受罪!”
“这于健康有益处呢,”省长说。“严寒锻炼人的筋骨,使人生机勃勃。”
“虽然这于健康有益处,不过也还是完全免了的好,”市长说着,用手绢擦他那把楔形的胡子。“没有它,倒好些!我是这样理解的,大人,上帝打发它来,打发严寒来,是为了惩罚我们哟。我们夏天犯罪,冬天受罚。……对了!”
叶果尔·伊凡内奇很快地往四下里看一眼,把两只手一 合。
“那种东西,……那种能叫人暖和过来的东西,在哪儿啊?”他问,先是惊恐地看一眼省长,然后看一眼主教。“大人!神圣的主宰!也许,太太们也冻坏了!总得喝点那个才成!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大家摇着胳膊,纷纷说他们到溜冰场来不是为了暖和身子的,可是市长不理那些话,推开门,弯起手指头招呼人走过来。一个工人和一个消防队员跑到他跟前来了。
“听着,你们到萨瓦青那儿跑一趟,”他叽叽咕咕地说,“你们叫他赶快送来那个……怎么说好呢?到底是什么呢?那么就说,叫他送十杯来,……十杯热红酒,……要很烫的,或者糖酒什么的也成。……”阁子里的人都笑起来。
“居然请我们喝这种东西!”
“没什么,我们喝一点,……”市长支支吾吾地说。“那么就要十杯好了。……哦,另外还要点别尼迪克丁①什么的,……再叫他们烫两瓶红葡萄酒。……哦,给太太们要点什么呢?好吧,叫他们送点蜜糖饼干和核桃来,……还有糖果什么的。……那末去吧!快!”
市长沉默了一分钟,然后又开口骂这种严寒,拍着手,顿两只穿雨鞋的脚。
“不,叶果尔·伊凡内奇,”省长劝他道,“您别说造孽的话了,俄国的严寒自有它的好处。不久以前我读过一篇文章 ,说是俄罗斯民族有许多优良品质都是由广大辽阔的土地和这种天气,由残酷的生存斗争造成的。……这完全正确!”
“也许这话确实对,大人,不过,也还是完全没有它的好。
当然,以前严寒赶走了法国人,而且各种吃食可以冰冻一下,孩子也可以溜冰,……这都是实在的!对于饱暖的人来说,严寒纯粹是一件快活事,然而这在做工的人、穷人、朝圣的人和四处漂泊的人却是极大的祸患和灾难。那是苦事,苦事啊,神圣的主宰!在这种严寒的天气,贫穷就加倍痛苦,盗贼就更加狡猾,坏人就更加凶恶。这是明摆着的事!我现在七十 岁了,如今我身上有皮大衣,家里有火炉,有各式各样的朗姆酒②和糖酒。现在我不在乎严寒的天气,根本不去理睬它,甚至全不在意。不过,从前是怎样的呢,纯洁的圣母啊!回 想起来都觉得可怕!我年纪大,记性差,什么事情都忘掉了。
仇人也好,自己的罪恶也好,各种倒霉的事情也好,全都忘了,然而严寒的天气却记得一清二楚!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还是个小淘气,就此成了无家可归的孤儿。……既没有亲戚,也没有熟人,衣服破破烂烂,饿着肚子,没有地方过夜,总之,‘我们在这里本没有常存的城,乃是寻求那将来的城’③。
那当儿,我找到个差使,白天领着一个瞎老太婆走遍全城,每天挣五戈比。……严寒的天气真是凶狠歹毒啊。我带着老太婆一走出门,就开始受苦。我的创世主啊!首先,我象害了热病似的打哆嗦,缩起脖子,蹦蹦跳跳,然后我的耳朵、手指头、脚就痛起来,痛得就跟有人拿钳子夹住似的。不过这还不算什么,这都是小事,没什么要紧。等到我周身冻僵,那才要命哟。我在严寒里走上三个钟头,神圣的主宰啊,我就变得不象人样儿了。我的腿抽筋,胸口发闷,肠胃缩紧,顶糟的是心痛得没法说。我那颗心一个劲儿地痛,闹得我支持不住,浑身难受,好象手里拉着的不是老太婆,倒是死亡似的。我浑身麻木,成了石头,好比一尊塑像,一面走一面觉得不是我在走,仿佛是别人在替我移动两条腿。等到我的灵魂结成冰,我就昏头昏脑,时而想丢下老太婆,不给她领路,时而又想从小贩的托盘里捞走一个热面包,时而又想找人打架。临了,我总算回到过夜的住处,躲开严寒,到了暖和的地方,可是那也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差不多总是睡不着觉,往往一直熬到半夜,哭哭啼啼,至于为什么哭,我自己也不知道。……“”趁现在天还没有黑,应该到溜冰场上去走一走,“省长夫人说,她听得厌烦了。”谁跟我一块儿去?“
省长夫人走出去,阁子里的人跟着她一齐拥出去。留下来的只有省长、主教和市长。
“圣母啊!当年我给送到鲜鱼店里去做伙计,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叶果尔·伊凡内奇接着说,扬起胳膊,这样一来,他那件狐皮大衣就敞开怀了。“我往往天刚亮就上店里去,……到八点多钟,我已经完全冻僵,脸色发青,手指头张开,没法扣纽扣,也没法数钱了。我站在冷处,浑身僵硬,心里暗想:”主啊,我要照这样一直站到天黑哟!‘临到吃午饭,我的肠胃已经缩紧,心也痛了,……就是这样!后来我自己做了老板,日子也没有轻松多少。严寒刺骨,可是商店象是捕鼠笼,四面八方都通风。我身上的皮大衣,不瞒您说,糟糕得很,跟鱼皮做的一样,透风。……我周身僵直,脑子发昏,我自己也就变得比严寒还要残忍了,我拧这个伙计的耳朵,差点把他的耳朵拧下来,我打那个伙计的后脑勺。我象个恶棍或者野兽似的盯住主顾,恨不得剥下他的皮。傍晚我回到家里,本来应该睡觉,可是心里不好受,就开口骂家里的人不该靠我养活,吵吵嚷嚷,大闹一通,就是来五个警察也拦不住。由于严寒,我变得凶恶,死命灌酒。“
叶果尔·伊凡内奇把两只手一拍,接着说:“冬天我们把鱼运到莫斯科去,受了多少罪啊!圣母!”
他上气不接下气,叙述他把鱼运到莫斯科去的时候,他和他的伙计有过多么惨痛的经历。……“嗯,是啊,”省长叹口气说,“人吃苦的能力真是惊人!
您,叶果尔·伊凡内奇,把鱼运到莫斯科去,我呢,从前打过仗。我想起一件不平常的事。……“省长就讲起上一次俄土战争时期,他所属的那个中队在一个严寒的晚上,迎着刺骨的大风,一动也不动地在雪地里站了十三个钟头。全中队生怕被敌人发觉,就不生火,不说话,不动弹,而且不准吸烟。……回忆开始了。省长和市长活跃起来,兴致勃勃,互相打岔,追述他们的经历。主教讲起从前他在西伯利亚工作,怎样坐着狗拉的雪橇出门,有一回大冷天赶路,睡着了,从雪橇上摔下来,差点冻死,等到通古斯人回来找到他,他已经半死不活了。随后,仿佛商量好似的,这几个老人突然停住口,并排坐着,沉思起来了。
“唉!”市长小声说。“我原以为事情都已经忘掉,可是一 看见那些运水的人,那些小学生,那些穿着单薄的囚衣的犯人,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就拿眼下正在奏乐的乐师来说吧。大概他们的心在痛,肠胃缩紧,嘴唇冻得粘在喇叭口上了。……他们一面奏乐一面暗想:”圣母啊,我们还得在冷地里再熬三 个钟头哟!‘“几个老人开始沉思。他们想到人们身上那种比门第还要高贵,比官位、财富、知识还要高贵的东西,想到那种使得最穷的乞丐也可以跟上帝接近的东西,想到人的孤立无援,想到人的痛苦,想到人的忍耐力。……这当儿空气已经变成蓝色。……两个由萨瓦青派来的茶房推开门,端着托盘,提着一个包严的大茶壶,走进阁子来。
等到杯子里斟满茶,空气里弥漫着桂皮和干母丁香花芽的浓重气味,门又开了,一个年轻的、没有生出小胡子的巡官走进来,鼻子冻紫,浑身布满一层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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