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未展眉》第5章


刘坪回身坐在对面。“我北府军中向来说话耿直从无那些讲究,先生还不要怪罪为好。先生身负庄主厚望,此行的目的绝不是仅仅做教书先生这么简单,小王说的可是无错?”
陆知恩十岁拜师之时便知,师父处心积虑培养自己,确是希冀有一日大用。师父目光如炬,早看到如今形势,太子阴狠暴虐而淳王心系苍生,二人相比较下高下立现,近来淳王养精蓄锐几年之久,已渐渐有与太子抗衡之势,如有一日世道变乱,山庄必不得保全,其中利弊得失,师父权衡得清清楚楚。
“如此看来草民若否认这件事,殿下也是不会相信的了。郡王今日前来也一定不只是看看郡主的新任老师是何模样,若有事还请讲。”
“先生不否认便是默认,我已劝动淳王出山,淳王叔有志于帝位,日后还望先生不弃,共谋大业。先生若自觉不够坦荡,何不自今日起相助我等俗世之人,男儿当立青云之志,大业未成,又何以荣归?”
如缨见帘内二人相谈甚欢,不久日落西山,刘坪起身却并不让陆知恩相送。望着先生疲惫而坚定的神色,小姑娘莫名的又感动又心疼。感动的是父亲终于能有得力助手,又心疼她的先生将永远不能回头。她的先生,注定不会永远是她的先生,属于天下苍生的人,命从不由己。
☆、苏幕遮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赤云城地处大陈与蒙古边界,隶属大陈领土,十余年前,蒙古王廷内乱,王族自相残杀,一时边境民众纷纷逃离国境涌入赤云城,以致这个历来荒无人烟的地界成为人口上万的城市。后老汗王七子呼禄泰在南朝协助下登上大位,呼禄泰为报南朝大恩主动称臣纳贡,两国达成协议共建赤云城,为表彰其功劳,时任大陈皇帝刘楷封其昆越汗王。后大陈派遣战功赫赫的北府军驻扎赤云城以拱卫边界,迄今为止,北府军主帅已换了三位,赤云城也在其治理下,渐渐成为联通南北西东的贸易通商关隘,每月三十,集市之热闹仅次于国都长安。
军中事务不多的时候,刘坪喜欢自己一个人到赤云城郊的草原上骑马,敕勒歌是附近孩子口中最喜欢唱的歌谣,当年鲜卑族由兴安岭一路往南终统一北方建立北魏,敕勒歌便传唱开来,自南北朝到今天已经上千年历史。时值盛夏,牧草长的半人高,可真说的上风吹草低见牛羊。那几个唱歌的孩子,常常歪头看向他,说着些刘坪不懂的话,游牧民族人家的孩子与中原小儿不同,其双颊如熟透的红苹果,笑声也宛若草原上欢快的驼铃。
那年冬天还在毓阳宫中,自己一时贪玩受了风寒,高烧不退,半睡半醒中总见到有名侍女衣不解带日夜伺候在侧,后来刘坪清醒过来却再没见过此人,他一度以为是梦,久而久之听得宫人私下议论,才知确有其人,名唤钟灵,自此好感顿生。却不想去岁竟在淳王府相见,问过方知如缨出宫回到父母身边时,太后赐予钟灵毓秀两名宫女随行,伊人豆蔻年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比当年梦中的姑娘更平添三份姿色。
不料如缨小姑娘却早从哥哥言辞间看出端倪,便去套钟灵的话,钟灵起初还扭捏着不肯讲出心事,没过几日听如缨说起淳王府要寄信去赤云城,便央自家郡主往信封里塞了平州郡王的剪纸小像进去。如缨小姑娘自是欢快答应,似乎为她那个傻傻的坪哥哥立了一大功般扬眉吐气。
草原上的孩子不认生,见到大哥哥高大的骏马,纷纷围着这乖巧的马儿转圈圈。刘坪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刻就是现在了,家书传来,他轻柔地抚摸着那张小像痴痴地笑,钟灵手巧,剪纸惟妙惟肖,倒是真有三分神似。刘坪竟一瞬间如获至宝。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将拟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少男少女的心思如原野上的春草,喷薄欲出旺盛的生命力,以为爱过了,就是一生。
只是男儿当立鸿鹄之志,安定和谐的军中其实暗流涌动,不知朝中情形如何,只是照此情形下去,若蒙古汗王那边真有异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禁宫养心斋 ,早朝过后皇帝正与太子淳王以及几位内大臣议事,靖远将军尤宝璋的奏折早先便呈了上来,一直压在皇帝案头未有批示。朝堂之上有人提起赤云城一派安定繁荣,而北府军众过多以致威慑当地百姓,早该有所裁剪,另靖远将军权柄过盛,当收其权归于朝廷,防患于未然,此咄咄之言句句搔中刘深心内痒处,皇帝竟深以为然,频频点头。淳王见折子心下一惊,立刻收敛了目光,恭敬立在一侧。
“今日朝会柳问渠所奏之事众位臣工议一议,当如何处理为妥。”皇帝正襟危坐于养心斋正殿御座,左手抚着右手的绿玉扳指,早铺满皱纹的面目看不出丝毫喜愠之色。这柳问渠官拜户部左侍郎,景运二年状元及第,可巧那年进士科主考官是中书宰辅钱声亭,其人便搭上钱相的顺风车平步青云。这厮为人前倨后恭,见风使舵,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为太子赚得盆满钵满,而在朝臣间却从未落下多好的名声。
“儿臣以为柳侍郎所言甚是有理,那靖远将军多年仗着天家盛宠,竟以为自己是一方之主,行事作风全然不顾父皇之命,还妄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云云。可知其野心一旦放任自流,后果将危及我皇家。”太子刘炯早备下这一套说辞,自认滴水不漏,遂得意望向淳王,想看这个四弟是何反应。
淳王却不紧不慢答曰:“皇兄此言差矣,那柳问渠官至户部侍郎一职,户部掌管水陆漕运,专司天下钱粮,最是棘手的差使。北府军近年来开销大了些,柳侍郎唯恐照顾不及便推诿到别人身上,皇兄助父皇理政该知这些臣子最易上行下不效,却说靖远将军的错处,说的严重些可算得陷害忠良了。此等下属,吴尚书确是该从严管理从重处罚。”
太子嗤笑一声道:“四弟身体不适长期在家休养,朝中事务自是有所不知,赤云城虽是□□重地,军士也不免恃宠而骄。四弟若说是柳侍郎进言之责,莫不是要阻止忠臣之逆耳忠言了。唐朝太宗文皇帝有云,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遂听信忠言良谏,开创贞观之治,我朝自开国便仿效大唐皇帝广开言路,是否在四弟这里却是要改一改了?”
“臣弟绝非此意,皇家纳谏是百姓鸿福,臣弟绝不敢有所造次,”淳王心下凛然,太子巧舌如簧一瞬间偷换了概念,矛头直指自己,“只是靖远将军一直对朝廷忠心无贰,骤然削职去位,只怕会伤了边防将士之心,且那昆越汗王野心勃勃,只怕绝非诚信归顺天家,儿臣却也听说户部有克扣军饷之事,不知吴尚书以何解释为好。”
“托太上和陛下遍施恩泽,北境二十几年未起战事,那蒙古汗王岁岁进贡牛羊千头,良驹百匹,不知淳王殿下从何得知北境汗王之野心不减。至于克扣军饷,殿下若不放心尽可查阅户部账簿,如有纰漏之处臣愿领失职罪责。”那贵妃一母亲弟吴念祖与太子对视一眼,唇角不自觉露出狡黠的浅笑。
“北府军早该有所裁撤,户部减少军饷之事由朕所授意,并非有意挪作他用,此事只是念你病况反复不曾知会于你。我儿贤良,如今身体大好了当回朝辅佐于朕,日后再勿提起北府军事,”皇帝将靖远将军所上奏折反手扣在掌心下面,“这等事情仍需从长计议,至于相关人等,朕自会另有任用,焕儿大可安心。”
“父皇。。。此事万望三思。。。”
淳王正欲继续争辩,抬首见养心斋内侍李宝善使了个颜色示意切勿多言,霎时间噤声不语。果不其然,太子一党今日是来看自己笑话的。养心斋一时静寂得发丝落地之声清晰可闻。淳王话不再多说,却不由憋了一肚子气。
“够了,此事到此为止,太子今日疲累也该早点回去休息,淳王还是安心养病,朝中大小事务少操心为上。快些退下吧,容后再议。”
待太子淳王一干人等走远,皇帝长舒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坪儿这孩子朕自会召回帝都给他个闲职,而尤宝璋,却是万万不能留了。”
☆、渔家傲
“古语云茶有九难:一曰造,二曰别,三曰器,四曰火,五曰水,六曰炙,七曰末,八曰煮,九曰饮。知恩应当是懂茶之人,今时这庐山云雾却是煮的过于急躁了些,反而遮盖其醇厚味甘了。”方回到王府的刘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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