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桥》第69章


哪会把他这点小聪明放在眼里,当即批他:“你以为你是诸葛亮,运筹什么决胜千里?别人就那么笨?谁管生产?谁管销售?你就能一推二六五?咱家是靠这厂子挣钱的,亏了,你喝西北风去!还兴灾乐祸呢!”
孟家民听得大皱眉头,他城府颇深,心思尤其缜密,一向不会把私下的打算漏露人前,如今为了应付妻子,只好合盘托出:“我问你,咱搞这个厂子为啥?”
“挣钱!”谢琬不加思索脱口而出。
“要能挣钱,难道非要这厂子不可?”孟家民笑了笑,一脸神秘。
谢琬愣了:“你什么意思?”
“你听我说。”孟家民坐直了身子,“厂子能赚钱不假,十万二十万可以,大钱挣不了,但咱们要赚大钱,说到底饮料厂不过是个跳板,咱们要跳往更高层次。”
“什么更高层次?”
孟家民叹了口气:“厂子亏损只怕是必然,尤其银行,典型的黄世仁,这几道难关不容易过呀!我的计划就是在厂子效益还可以时交给老王,给人一种受排挤的印象,待厂子一亏损,老王必定要怪咱们,那时我就以一个被排挤者的身份跳往——”
他故意顿住不说,谢琬渐渐警觉起来,问:“哪儿?”
“县第一化肥厂。”
“什么?”谢琬惊叫一声。
孟家民得意地一笑:“这就是小钱与大钱的区别,第一化肥厂几千万的资产,抵它百十个饮料厂。”
“你想到化肥厂干?”
“不是干,是当厂长,让它全属于我。”
谢琬脸色都变了:“能吗?”
“十拿九稳。”孟家民笃定地说,“早一年前我就开始打通这方面的关节,还记得浙江金华那个阿根吗?他现在是徐州一家私营企业老板,身家几千万,他对这厂子也有意思,我们联手做了它。”
“何阿根……”谢琬沉思片刻,“可化肥厂亏损好几年了,差不多要倒闭。”
“倒闭好啊!它不倒闭我也得让它倒闭,不然我怎么会有机会?”孟家民嘿嘿一笑,双眼放光,“现在那厂长是1993年上去的,特有本事,一上去就贷款100万,五十万修了个大门,我摸了摸底子,那大门顶多20万。然后从厂长到书记、会计每人弄了座房子,不到半年,钱完了,厂子也快垮了。”
“别人搞不好,你能搞好?”谢琬一脸不屑。
“设备还是好好的,就是腐败得快了点儿,只要我上去,注入几百万资金,立马就活了,现在就等那厂长下去了。”
“他怎么要下去?”
“因为我要他下去。本来我想直接从他手里低价收购,不过那家伙胃口太大,只好先做了他,把那厂子和上下人的心一搞乱,上下关节再一打通,三千万的资产咱们三百万就能搞定。”孟家民仿佛成竹在胸,“1997年——还得等一年——香港回归,我当厂长,儿子上大学,三喜临门。至于饮料厂,就让老王他们折腾去吧!”
常弘扬越听越害怕,心想:“这可是一级机密,让他们知道,我就惨了。”
“不行!”谢琬突然叫道,“你这简直是故意毁饮料厂,这也太坑人了,你这一分股,全村人可都担着风险呢!村里投了30万,又贷了20万,厂子一垮,南台村就全完了。咱得让全村人骂!”
“骂又骂不死人。”孟家民摇摇头,一脸不屑。
饮料厂前景堪忧是事实,可不至于到了亏损以至破产的地步,只是孟家民潜意识中总存在一种对南台村进行报复的念头,他总以为自己从浙江落户南台一直受到村里人的排挤和挤压。自己像乌龟一样缩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吃一下自种的苦果了。自己是半个南台人不假,老婆孩子根在南台也不假,自己当了化肥厂老板再找机会拯救南台也不是不可以,但苦头,他们必须得尝!
一听丈夫的话,谢琬当即就翻了,两人本有嫌隙,经营饮料厂时这个看不惯那个,那个瞧不起这个,经常吵架。这次关系到自身前途和名誉,更是寸步不让,一直由客厅吵到卧室,拍桌子摔茶杯,一蹋糊涂,两人越吵越凶,旧账翻到十几年前,从浙江到南台,从文革到结婚……
“结婚!”
常弘扬正蒙头躲在被窝里,一听之下全身一震——5月1日,小玲和大头梨订婚的日子。他满嘴苦涩,心乱如麻,眼前不断出现小玲戴上大头梨的戒指的场面,耳边嗡嗡嗡的,尽是掌声、祝贺声、众人的欢笑声……色彩,光线,鲜艳的衣裳……娇羞的神态……他痛断肝肠。
【7】
4月30日。
天大地大,无尽的空间有没有一个逃脱爱情的攒射的地方?常弘扬坐在教室,心骛八极……有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那里,永远是他负罪的天堂;有一个地方,那里,永远是他灵魂的洗礼场。
到了下午,他似乎隐隐听见了小玲的欢笑声,心中不胜其苦,当即去找孟超然:“我要回家去,你送我到南关。”
“回家干嘛?”
“明天……小玲要订婚了。”
孟超然不再说什么,骑着黑马送他到南关。路口,几辆机动三轮车停在旁边,孟超然照例喊:“南台。”
令人诧异的是没一个答腔,两人愣了半天又喊:“哪个去南台?”
“南台!有!”一个中年胖子晃悠悠地从路边小饭馆里跑了出来,“天晚了,就这一辆了,上车就走。”
“你喝了酒?”孟超然皱眉。
“没事,没事,喝了一点点儿。”司机雄伟地挺直了身,“上车就走。”
常弘扬刚要上去,孟超然拉住了他:“我有种预感……”
“我也有种预感。”常弘扬笑了笑,“这几天老觉着坐在火车上一点一点向一个山峰撞去,全他妈胡思乱想。”一笑,上了车。
司机松了口气,立刻发动。
孟超然摇摇头,一转身,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命运的恶魔就在这一转身里飞速地降临,一场轰动丹邑的惨祸就在他们谈话二十分钟后成为现实。他们的谈话也难以证明第六感的存在,只是这些年来车祸频繁,每个出门的人脑海里都深深地打上了那种可怕的烙印,时时刻刻让他们的旅程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噩梦中,即使以轻松的口吻谈起远隔千里的惨剧,那边只是在为自己进行着祈祷,让心中的阴影化作无谓的谈笑而已。
命运的偶然有其必然,必然在于偶然。就是这一个个谁也无法料知的偶然累聚成为必然,就像千百条宁静的溪流汇聚成滔天的洪水……
狭小的车厢里已经挤了九个人,外面车棚的铁架上还挂了四辆自行车,基本上阻死了入口。司机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一身酒气上了驾驶座。车厢是用钢筋焊成一架铁罩罩在车上,钢筋架上盖了防雨篷,车厢与前面露出一脑袋大的小孔,专供来客与司机对话,一个老头儿往外喊:“你喝了酒了还咋开!”
司机一扭头:“没事儿,我才喝了多少!放你的心好啦!”
一个年轻人跳到司机旁的助手座上:“我照应他。”
老头儿放下了心,翻眼瞅瞅外面挂着的自行车:“车子没事吧?这可刚买的。”
常弘扬坐在最外面,说:“我帮你扶着。”伸手扶住倒挂下来的车把手。
老头儿完全放下了心,跟周围的人闲扯了起来。一车九人,两个妇女,三个老人,三个成年人,再加常弘扬。
一个脸皮松驰的老人问:“大热天儿,你骑车进城呀?”
“再热也得进城呀!”老头呵呵笑着,“等了半辈子,抱孙子啦!明天满月,得摆几桌。”
车子咚咚咚地颠簸而行。
“那可要恭喜啦!”
“还说啥呢?也不知道你是哪村的,没法请你啦!来,请你抽袋烟。”
车厢里立时烟雾弥漫。两个妇女搂着提包硬梆梆地坐着,一言不发;一名谢了顶的中年人笑咪咪地倾听谈论;两个二三十岁的年青人是同伴,高一声低一声地谈着婚嫁问题。
“你去见你老丈人,怎么样?”高个子问。
矮个子无限懊恼:“还怎么样?一万!少一分不行。他妈的,又不是把他闺女卖给我,那么狠干嘛!”
“我就不明白!”高个子愤愤不平,“你跟小凤自个儿谈的——”
“就他妈自个儿谈的老头子才不满意。”矮个子满嘴脏话,显然愁得灵魂出窍了,“一个是嫌家在农村,一个是厘米不够。老头子身板高,说不能一代不如一代,他还想了个成语……”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操!有那么惨嘛——鹤立鸡群!”矮个子愤愤地说。
“哈——”连那个秃顶和常弘扬也笑了。
路面不好,坑坑洼洼的,机动三轮车震动得厉害,外面挂的自行车咔咔直响,当爷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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