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桥》第68章


常弘扬心中一痛,脸色惨白:“订婚……订婚……好,好……好!你到现在才告诉我……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刹那间一切都空了,死了。常弘扬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小玲的发梢,融入夜空。夜空低垂,沉重,仿佛一个巨大的磨盘,要把他压扁,磨碎,磨出鲜血,磨出骨髓。
“你到现在才告诉我……”
他只是喃喃低语,神色充满迷茫,充满哀伤。六七个人一齐注视着他。罗新奎暗握双拳,只待他一个示意,便把大头梨打出蛋黄。岂料常弘扬忽然大笑,大笑,大笑着一挥手:“你们走罢……走罢……”
大头梨松了口气,不敢说话,一招手,小玲上车,扬长而去。罗新奎搔搔头:“弘扬……”
常弘扬充耳不闻,依旧大笑,突然间撒脚狂奔,一边狂跑一边狂笑,转眼间已没入黑暗。罗新奎等人面面相觑。
常弘扬跑上大学桥,听着水声溅溅而来,似远似近,不由泪流满面。他伸手拭了拭泪,向桥下大吼了一声,想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啊——啊——啊——哈,哈,哈!”他仰天做着笑声,“呀——咦——呜——喂——我是哈哈哈——走啊走啊走啊走啊——走——……砖头!石头!木头!……头……妈的那个头,哈——”
他终于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死去活来,干脆坐到桥栏上嘿嘿傻笑。暗夜笼压,几粒寒星冷冷地目夹着眼,似在冷笑。
“从前,有两个人打赌。”他大声说,“一个人说,我能叫那寡妇朝我笑,然后再打我一个耳光。另一个人说,我不信。那个人便跑去跪在寡妇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叫了一声:妈!寡妇哈哈大笑。他又跑去跪在寡妇养的公狗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叫了一声:爹!寡妇扇了他一个耳光。哈——哈哈哈哈——”
他自逗自笑,很开心,很开心。静夜无声。
第二天,他的心境逐渐平复,埋头于数学题中不知不觉便是一天。但他的内心是欲静的树,他的命运是不止的风。夜,又深了,暗夜无声无息地流动。
玻璃窗轻响几下,同学一个接一个把信息传给了他:有人找。
他走了出去:“杨辉?”
“有人找你。”杨辉神色颇为沉重。
他淡淡一笑:“大头梨?”
“对。”杨辉点点头,“他快和小玲订婚了,我希望你们把话讲开算了。”
常弘扬哼了一声,问:“在哪儿?”
“操场。”
操场,前是光明,后是黑暗,一派的朦胧幽暗和神秘。两个人站在深处,常弘扬走上前去,是大头梨和一个长发青年,曾在一起喝过酒,跳过舞。
两人久久对视,彼此都感到有火焰在燃烧。
“欢迎。”常弘扬一笑。
大头梨一语不发,突然一拳,击在他左腮,他哼了一声,揉腮后退。杨辉惊叫一声,扑到两人中间:“住手!我跟你说过,别打架!”
常弘扬一摆手,拭拭嘴角的鲜血,笑了:“很甜。”
大头梨推开杨辉,又一拳抽在他小腹上,他痛得一弯腰,一肘又砸在了背脊上,他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杨辉大怒:“大头梨,你他妈什么意思?”
“兄弟。”长发青年拦住他诉说常弘扬的“卑鄙行为”。
“想跟我斗?咱就试试。你打得过我,我挨;打不赢我,我废了你。”
大头梨说一句踢一脚,常弘扬被踢得不断翻滚,偏生一语不发。
“有种!”大头梨踢踢他的脸,“你要喊我也跑不了,给你一个机会。”
常弘扬捂着肚子不住干呕,只觉肚里装了一锅滚烫的稀粥,全身上下火灼般痛。他艰难地撑起身,大头梨正想待他将起来时往他鼻子上猛砸一拳,不料刚伸出手,常弘扬先发制人,身子往前一弹,抱住大头梨的双腿一拥——邢东林的“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大头梨仰面朝天重重地摔在地上。常弘扬不待他反应过来,一肘砸在他小腹上,大头梨大叫一声上身一仰,常弘扬顺势一个“轰天炮”,一拳击在他鼻子上,鼻血蹿射,眼泪横流。大头梨痛极怒极,一拳扫去,正中他眼睛。
两人就这么抱作一团扭打在一起,两人都挺硬气,均是一言不发。杨辉见已不可收拾,不再听对方的唠叨,甩开他去拽两人。大头梨压在常弘扬身上,偏偏被他抱得紧紧的无法动手,只能以头互撞,以脚互踢,并没沾多大便宜,见杨辉来按,肌肉一松,做了个和解的表示。常弘扬也一松,他顺势站了起来,见杨辉要去拉常弘扬,冷笑一声,一脚踢去。杨辉一呆,勃然大怒,正要上前,长发青年不失时机,又将他拦住。
大头梨占尽优势,一连踢了四五脚,踢得常弘扬抱头翻滚。杨辉怒极,一肘将长发青年捶开冲向大头梨:“你什么意思!”
“出口气。”大头梨淡淡地说。
杨辉冷笑一声:“向我出吧!”
“哪能呢!”大头梨拭拭脸上鲜血,“气已经出完了,冲着你,这事算完。不过以后别让我见到他,见一次打一次。兄弟,以后赔罪。”
说完扬长而去。
天上星斗棋布,晶莹灿烂,北斗七星长长地排开指向北极星。常弘扬陷入一种迷乱:“它是不是在指给我方向?”
杨辉愧疚不已,蹲下身一看,只见他脸上鲜血淋漓,脸颊肿胀,倒还完好,只是左耳朵给撕裂了,头发也揪掉几绺。他轻轻扶住他肩膀:“你感觉怎么样?我陪你去包扎下。”
常弘扬仿若未闻,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树梢上的天空,仿佛没有了这个人的存在……星星那样神秘,那样安宁。哪一个是仙女座?哪一个是猎户座?星群无知无觉错列横杂,不知道自己在人类眼中与谁构成了一个神话。在它们眼中,它们永远是孤独的,隔绝的,自己身上猜不破的谜来自遥远的遥远的由于距离所产生的人类的世界……身下的乱草在蠕动,他感觉到它们正在肆无忌惮地疯长,发出嗤嗤的声音。在这种时刻,在这种环境下,他忽然感到自己和大地和星空浑然融为一体,生命的谜底天空的奥秘毫无保留地向他展示……
“我对不起你,弘扬。”杨辉见他不睬自己,更加不安,“不管怎样,你得先包扎一下呀!”
“你去把孟超然找来。”常弘扬忽然说。
杨辉伸出的手僵硬了,他深深低下头,慢慢站了起来。
【6】
常弘扬被孟超然安排在家里养伤。转眼五六天过去了,耳朵上的伤口开始结痂,纱布也揭了下来,伤势已然大好,可他心里越来越不安,一种意识的断片——火车在浓雾中慢慢地撞向一个无人看得见的山峰,他是乘客——时常在脑海中闪现。
他心里沉重,却什么也捉摸不到,只好重重地叹了口气,摊开的模拟试题,刚要做,“咣!”防盗门开了,随即锁孔转动。屋门还没开,谢琬的声音已吼了起来:“你改,你改!啥鬼主意!改成股份公司!王老头当了董事长,他侄儿当了会计,我往哪儿摆!你当个破经理,还是聘任的,就美成了个屁!”
常弘扬吓了一跳,缩缩脖子没敢动,只听孟家民说:“咱以前和老王为啥老争?还不是人家没权嘛!村里拿了30万,咱家20万,他连往厂里插个人都没权,当然不满意了。”
“嗨!替人家想得挺周到呀,你是他儿子呀!”
“你这是什么话!”孟家民恼怒地说,“我让他当董事长,让他侄儿当会计,主要是让他担些风险。现在厂子越来越不好干,万一出了问题,我一个人负责呀!这一改造,效益好了,别人会说我改造得好;亏了,人家会说是老王当董事长当的。其实董事长又怎样?又不抓管理又不抓销售,空架子。财务呢?眼看贷款就要到期,他们干让他们头疼去。”
常弘扬不断吐舌头:“好狠的心计。”
谢琬依然不依不饶:“那你当那么多人的面损我干嘛!就你能呀!能个屁!”
孟家民自尊心颇强,一听之下大受刺激:“说你笨你还不承认!你当那些人都是笨蛋?如果我预料不错,咱们厂子不到一年肯定亏损。规模扩大了一倍,产量增加了一倍,可销量节节下降,县里又办了家饮料厂,‘乐开心’卷土重来,河口的销量也搞不上,贷款又要到期,你以为这一关是好过的?只不过他们对厂子和市场没我了解,看不到这一点而已,让他们心甘情愿挑起这副担子。”
常弘扬听得直冒冷汗:“孟叔心机明深的,竟然不知不觉把所有人都算了进去。”
孟家民也颇为自得,他以为这理由足以让妻子惊叹不已五体投地了,不料谢琬天生要强,曾臧否南台人物,眼光独到,哪会把他这点小聪明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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