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事记》第12章

“也是啊。但她为什么要救阿志呢？她难道不恨村里的人？”
“紫花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孩儿。除此之外，想必没有更好的解释了。”
珍婆不再发问，她侧耳倾听男人故事，故事画面再次在盲眼中出现：
阿志住在紫花的“森林小屋”里养伤，虽然还是担心家中的父母和弟弟，但也全然没有办法。养伤期间他一直在观察紫花，开始他对紫花十分小心，毕竟她是“鬼女”的原型。后来他渐渐发现紫花虽然有些矜持害羞，但却比村子里的同龄女孩儿要更加自立和善良。紫花在和阿志接触的几天里，态度也从矜持变得越来越开朗。虽然紫花有半张脸损毁，但她开心的时候，另一半脸孔上浮现出月牙样的笑容依然美丽动人。阿志看着紫花笑时候心里想：上天真是不公平，为什么要让这个善良的少女遭遇如此的不幸。他可怜紫花，也能真正读懂紫花的心，他不以为紫花烧伤的脸有多么令人烦厌和恐惧，因为她有一颗美丽的心。
“我带你走吧。”一天，阿志对紫花说。
“咦？”紫花有些吃惊地看着阿志。
“我带你回村子，只要我们好好跟大家解释他们一定能接受你的，大家并不是坏人啊。”
紫花咬着牙，犹豫了。这些天来，尝到了久违的与人交心的滋味，她留恋心里这种说不出的温暖。阿志的伤总会好，他总会回到他的家里去。她自己呢？家在哪里？
“我……”几年前的大火熏坏了她的嗓子，加上很久没与人说话，紫花说起来显得有些吃力：“……没……家。”
阿志看着紫花躲闪的眼神，向她伸出手，他说：“以后就把我家当做你的家吧。父亲、母亲还有弟弟，他们都是好人。”他的声音温和，传递着一种可以依靠的力量。
紫花愣住片刻，浑身颤抖，然后忽然抱住阿志，清澈的泪珠从眼角滚滚流下来，沙哑的嗓子放声哭叫：“……紫花……家……紫花……有家了……”
阿志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慰着不停哽咽的她。
于是，脚伤好了以后阿志带着紫花一起回到了村子。
“阿志！是阿志回来了！”见到阿志从山上下来的村民这样喊道。
“阿志啊，这些天你去哪啦？大家都担心死了。”
“在山里找木材时受了伤，所以才耽误了。”
“噢。诶？这是谁啊？”村人发现了跟在阿志身后的紫花。
紫花用长发遮住烧伤的半面脸孔，她从阿志身后探出些身子，有些害怕似的向那个村人小心地点了点头。
“她叫紫花，就是她在山上救了我。”
“紫花？名字怎么有点熟悉？”村人向紫花凑近身体努力想看清她的容貌，然后他像突然窒息住了：“啊！啊！啊！啊！是……是她！鬼啊！活见鬼了！”他不顾在场的阿志，转身拼命逃向村子，有几次都因为站不稳而在路上跌倒。
阿志抓紧她的手，安慰说：“大家总要有个适应的过程。”
紫花相信他，也抓紧了他的手。
然而……
“父亲！为什么！”回到家的阿志对着父亲质问道。
“不行就是不行，她是魔女的女儿，现在又变作厉鬼的样子来害人，我是决不允许让她住进我们家的！”阿志的父亲情绪激动，说完这些不停地咳嗽起来。
“母亲。”阿志求助似的看向母亲。
“让她出去，我不想看到她的样子。”最疼爱他的母亲也没有帮助他。
“哥哥！快让这个丑八怪滚出我们家！不要让爹娘再生气了。”连弟弟竟然也这么说。
紫花跑了出去。
阿志追上去拉住她为她擦干眼泪。他说：“对不起，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
“没、没关系……紫花……本来就……没有……家。”紫花强做镇定，往回咽着泪水。
看着她的样子阿志轻轻笑了：“这个时候还逞强，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紫花看着身前的青年，似乎没听懂他的话。
“既然他们不要你，那我们组建自己的家吧。”
紫花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她第一次把话说的这么完整。
“不知道。”阿志诚实的回答：“可能是……我想不到可能，我就是喜欢上了紫花，我喜欢你。”结识了紫花，阿志才发现原来人的心灵可以这么纯洁，这么美丽。更重要的是：爱是没有理由的。
“我——想娶你。”
不久，阿志在山脚下搭建了一座木屋，建起一个小院。没有证婚人，没有主婚人，没有双方家属，没有像样的仪式……阿志和紫花结成了夫妇。
但是生活并没有就此得到长久的宁静，村里很快传起了流言。他们说阿志在山上遇到了鬼女中了她的邪术，而这个鬼女则想利用阿志回到村子为她死去的“瘟神”母亲报仇。流言越传越广，村里的人几乎和他们夫妇断绝了一切来往，想方设法要把他们赶走。
面对如此态度的村民阿志和紫花并没有放弃，他们一直努力，希望村子可以接纳他们。每天早晨阿志都会去村口免费为人修补木器家具，紫花也开始学习织布缝纫，练习着给大家做布鞋……
“鬼女滚蛋！”
“丑八怪！”
“没人要的婊子！”
“滚出这里！”
……
“别白费心思了，我们大家是不会被妖法蛊惑的！”
“阿志真是个废物，娶了烂女人做妻子！”
“滚！”
“滚！”
“滚！”
……
这样侮辱的话每天都能听到。
“可恶！”阿志狠狠挥拳在地上：“为什么？不管怎么做他们都不能接受我们？为什么！”他满脸泪痕，他不理解究竟他们做了什么错事使村子把他们视为异己加以排斥。自从搬到山脚的木屋就连家里人也没来看望过他。他只是希望大家可以让紫花与村子共存，她真的有什么不可原谅的地方吗？紫花真的有什么罪过吗？他想不通。
一双手按住了阿志的肩头。
“志……别……放弃啊……”紫花强笑着，她这样无非是想让丈夫好受些。“我们的家……很幸福……”就算遭人唾弃，也有心爱的人陪伴身边，虽然苦也足够幸福。紫花的满足，很简单。
“紫花。”阿志轻轻念着妻子的名字，她是阿志此时唯一的信念，为了紫花他绝不能放弃。阿志握住紫花的手，整理了情绪，也做出笑容：“是啊，很幸福。”
一天，木屋的房门被粗暴地撞开，几个身影闯进了屋子。
“你们……”阿志吃了一惊，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紫花躲在丈夫身后，露出完好的一只眼睛紧张地注视着局面。
“阿志。”
“父亲？”阿志在来人中看到了几月未见的父亲。
“我问你，你是不是想和那个鬼女过一辈子？”父亲质问道。
“紫花不是鬼女，她是我的妻子，我会一直守护在她身边。”
“这么说你是不想要我们这个家了？”
“父亲？”
“如果你继续袒护这个鬼女，你就不要再叫我‘父亲’了，我们家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父亲！”
“哥哥，你没听到父亲的话吗？快过来，离开那个丑八怪！”一个青涩的少年脸上露出和大人一样的无情冷酷。
“弟弟？！”父亲身后站着自己的弟弟，只是阿志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如此对立的场面。
“阿志他爹，看来阿志是不愿意回来了。”
“全听村长处置。”父亲对为首的村长说。
“那么——”村长下达命令：“开始驱魔。”
阿志还没反应过来几个神汉就把他按在了地上，另外几个人抓住不断挣扎的紫花。
“你们想干什么！”
“鬼女必须烧死！”一个戴面具的神汉举起了火把。
“志……”紫花被人从后拉住头发，痛苦的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
“洒圣酒！”高举火把的神汉说。其他几个神汉一齐吟唱起“吱吱哇哇”的咒语把烈酒泼到了紫花身上。
“天灵灵，地灵灵……四方大神斩鬼魔……”神汉送出了火把。火焰在眼前燃烧，经历过火焰伤害的紫花本能地抗拒着逼近自己的炎舌，毁坏的半张脸火辣辣的疼起来。“不要……妈妈……爸爸……”她嗫嚅着，想起那个燃烧的夜晚，她想救他们也想救自己，可却只能看着一切被火舌吞噬。
“啊！！！！！！！！！！！！！！！！！！！！”
狂吼。
屋子里一阵猛烈的撞击声、拳打肉皮声。
阿志双眼血红，一双拳头攥得发响，怒气染红他身上每一寸的肌肤使他像是染血的战士。几个神汉横倒在屋里，抱腹呻吟。门口其他的村民面露惊恐，往身后却步。
阿志的侧脸被神汉挥来的火把击中，露出一片新生的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