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尔赫斯谈艺录》第14章


和窗口闪耀。夜
仿佛在说它们
“太阳在房顶和窗口闪耀”似乎免不了指摘。恩里克
班奇斯是
在布宜 诺斯艾利斯写 这些诗句的 ,而在布宜诺 斯艾利斯郊区 没有房 顶,只有屋顶平台;“夜莺仿佛在说它们堕入情网”;夜莺与其说是现 实生活中的鸟,不如说是文学中的、希腊和日耳曼传统中的东西。然 而我要说,在这些常规形象的运用上,在那些违反常规的房顶和夜莺 上,当然没有阿根廷的建筑和鸟类,但是有阿根廷的腼腆和暗示;班 奇斯在抒发压在他心头的巨大痛苦时,在谈到那个抛弃了他、只给他 留下一 片空虚的女人 时 ,他运用了 房顶和夜莺 之类的外来的 常规形 象,这种特定环境是意味深长的:它透露了阿根廷人的腼腆、怀疑、 欲言又止,很难和盘托出我们的隐衷。 此外,我不知道有没有必要说,认为文学应该由产生国的特点所 确定这一概念是比较新的;认为作家应该寻找他们各自国家的题材也 是专断的新概念。远的且不说,如果有谁由于拉辛①寻求了希腊和罗 马的题材而否认他法兰西诗人的称号,我相信拉辛一定会啼笑皆非。 如果有谁试图把莎士比亚限制在英格兰题材里,说他作为英格兰人无 权写斯 堪的纳维亚题 材的《哈姆雷 特》 ,或者 苏格兰题材的 《麦克 白》,他会大吃一惊的。阿根廷人对地方色彩的崇拜是欧洲的一种新 思潮,其实民族主义者应当把它作为外来物予以排斥。 前不久,我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论断,说是真正土生土长的东西 往往不需要,也可以不需要地方色彩;这是吉本在他的《罗马帝国衰 亡史》里说的。吉本指出,在那本完完全全是阿拉伯的书里,也就是 《古兰经》里,没有提到过骆驼;我认为如果有人怀疑《古兰经》的 真实性,正由于书中没有骆驼,就可以证实它是阿拉伯的。《古兰经》 是穆罕默德写的,穆罕默德作为阿拉伯人没有理由不知道骆驼是阿拉 伯特有的动物:对他来说,骆驼是现实的一个组成部分,他没有加以
①拉辛(
,法国悲剧诗人,法兰西文学院院士。代表作有《安德罗玛克》、
《菲德拉》、《爱丝苔尔》等,大多取材于古代希腊、罗马,文笔优美和谐。
突出的理由;相反的是,一个伪造者、旅游者、阿拉伯民族主义者首 先要做的是在每一页大谈骆驼和骆驼队;但作为阿拉伯人的穆罕默德 却处之泰然;他知道即使没有骆驼,他还是阿拉伯人。我觉得我们阿 根廷人也能像穆罕默德一样,我们可以相信,即使不渲染地方色彩, 我们也能是阿根廷人。 请允许我在这里吐露一个秘密,一个小小的秘密。多年来,在一 些现在幸好已被遗忘的书里,我试图写出布宜诺斯艾利斯远郊的特色 和实质;我自然用了许多当地的词汇,少不了青皮光棍、米隆加、干 打垒之类的词儿,就这样写了一些给人印象淡薄、已被遗忘的书;后 来,也就是一年前吧,我写了一篇名叫《死亡与指南针》的故事,讲 的是梦魇,其中有因梦魇的恐怖而扭曲的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事物;我 想到哥伦布大道,在故事里把它叫做土伦路,我想到阿德罗格的别墅 区,把它叫做特里斯特勒罗伊;这篇故事发表后,朋友们对我说他们 终于在我写的东西里找到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特色。正由于我不打算 寻求那种特色,由于我放弃了梦想,经过这许多年之后,我才找到了 以前没有找到的东西。 现在我想谈谈一部民族主义者经常提起的确为杰出的作品。我指 的是里卡多 《堂塞贡多
吉拉尔德斯的《堂塞贡多
松勃拉》。民族主义者说,
松勃拉》是民族作品的典型 ;然而我们把《堂塞贡多 松勃拉》里大量的隐喻同乡村口语毫不
松勃拉》和具有高乔传统的作品加以比较时,我们首先注意到的是它 们之间的差别。《堂塞贡多 相干,却同蒙马特尔 现代文艺界人士聚会上用的隐喻相似。至于故 事情节,显然受到吉卜林的《吉姆》的影响,《吉姆》的地理背景是 印度,它的创作则是受到密西西比河的史诗作品,马克 克贝利 吐温的《哈 芬恩历险记》的影响。我说这番话时,绝无贬低《堂塞贡多
松勃拉》价值的意思;相反的是,我想强调说我们能有那部作品全
①蒙马特尔 ,法国巴黎北部的地区 ,坐落在小山冈上。
靠吉拉尔德斯回忆起当时法国沙龙里谈的诗歌技巧和他多年前看过的
吉卜林的作品;也就是说,吉卜林、马克
吐温和法国诗人们的隐喻
对于这本阿根廷的书是不可少的,我重复一遍,对于这本书虽然接受 了影响仍不失为地地道道的阿根廷的书是必不可少的。 我还想指出一个矛盾:民族主义者貌似尊重阿根廷头脑的能力, 但要把这种头脑的诗歌创作限制在一些贫乏的地方题材之内,仿佛我 们阿根廷人只会谈郊区、庄园,不会谈宇宙。 现在 来谈谈 另一种解 答 。人 们说阿 根廷作 家应该利 用另一 种传 统,那就是西班牙文学。这第二个建议当然比第一个宽松一些,但也 容易使我们受到限制;有许多可以反对的理由,只讲两点就够了。首 先,阿根廷的历史可以确切地说是一部要求摆脱西班牙、有意疏远西 班牙的历史。其次,阿根廷对西班牙文学的喜爱(我个人就有),往 往是培养出来的;我常常向没有特殊文学修养的人推荐法国和英国作 品,这些书毫不费劲就受到喜爱。相反的是,当我向朋友推荐西班牙 书籍的时候,我发现如果不经过特殊的学习这些书很难得到喜爱;因 此,我认为有些优秀的阿根廷作家笔法同西班牙作家相仿,并不说明 继承的才能,而是证实阿根廷人的多才多艺。 现在我来谈谈关于阿根廷作家和传统的第三种意见,那是我最近 看到的,曾使我感到大为惊讶。那种意见认为我们阿根廷人同过去脱 离了关系;我们和欧洲之间的连续似乎出现了间断。按照这种奇怪的 看法,我们阿根廷人仿佛处于混沌初开的时期;寻求欧洲题材和方法 是幻想,是错误;我们应该懂得我们实质上是孤立的,不能同欧洲人 平起平坐。 我认为这种意见是没有根据的。但不少人接受了,因为宣告我们 的孤独、失落和原始状态就同存在主义一样有其悲怆的魅力。许多人 之所以能接受这个意见,是因为一旦接受之后,自己就觉得孤独、落 寞,能博得别人关心。但我注意到,我们的国家正由于年轻,有一种 强烈的时间感。欧洲发生的一切,最近几年中欧洲的风云变幻,在这
里都产生了深远的回响。西班牙内战时期,有人支持佛朗哥,有人拥 护共和;有人支持纳粹,有人支持协约国,这一事实往往导致了极其 严重的冲突和疏远。如果说我们同欧洲脱离了关系,这种情况就不至 于发生。至于阿根廷历史,我相信我们人人都有深刻感受;这很自 然,因为由于年代和血缘,阿根廷历史离我们很近;人物、内战的战 役、独立战争,在时间和家族传统上都离我们很近。 那么,阿根廷传统是什么呢?我认为我们很容易回答,这是一个 不成问题的问题。我认为整个西方文化就是我们的传统,我们比这一 个或那一个西方国家的人民更有权利继承这一传统。我想起美国社会 学家索尔斯坦
凡勃伦 的一篇文章,讨论了犹太人在西方文化中的
杰出地位。他问这种杰出地位是不是可以假设为犹太人天生的优越 性,他自己的回答是否定的;他说犹太人在西方文化中出类拔萃,是 因为他们参预了这种文化的活动,但同时又不因特殊的偏爱而感到这 种 文化 的束 缚;因此 ”凡 勃伦 说,犹太 人 比非 犹太 的 欧洲 人更 易 “ , “ 于在西方文化中创新 这句话也适用于爱尔兰人在英国文化中的地 位。说起爱尔兰人,我们没有理由假设不列颠文学和哲学中爱尔兰人 比比皆是的现象是由于种族杰出,因为许多杰出的爱尔兰人(萧伯 纳、贝克莱、斯威夫特)是英格兰人的后裔,是有凯尔特血统的人; 但是他们只要觉得自己是爱尔兰人,有所不同,就足以在英国文化中 创新。我认为我们阿根廷人,南美洲人,所处情况相似;能够处理一 切欧洲题材,能够洒脱地、不带迷信地处理一切欧洲题材,从而达 到,事实上也达到很好的效果。 这并不是说阿根廷的试验是全部成功的;我认为传统和阿根廷特 色的问题仅仅是永恒的决定论的一种当代的短暂的形式。如果我要用 一只手摸桌子,问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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