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树》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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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湄边冲边声明:很多人晚上不喝茶,怕影响睡眠,我没征求您的意见,就给你冲了这杯……这是酸枣和山楂混合的果茶,味道挺不错,你喝喝试试,这是我们小组宋教授的弟子研制的,宋教授带来给大家尝尝……
宁可立刻又一次想起母亲。
母亲也是这样的,母亲知道她和爸爸一样爱喝茶,于是,每每在她回家进门时,第一件事就为她冲好一杯温温不烫嘴的绿茶或视季节而变的菊花茶端过来……每每这时,一口气喝下大半杯的宁可就会一边抹嘴一边笑:妈妈,你这样侍候我,会折我的寿的!
每每这时,母亲便佯作生气地打她一下手背: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每每这时候,她就对坐在书房里的父亲做一下鬼脸:老爸你好好听听我老妈说的,还特级教师呢,都什么年月了,还封建残余一脑瓜!
每每这时候,老爸的声音就从书房里传了出来,但宁可完全想见他脸上是半丝儿笑纹不动的:宁可,要好好听听的是你的语法,什么叫“还封建残余一脑瓜”?写文章有时可以用用倒装句,但那也不是中国人的习惯,在口语里,宁可,绝对是你错了……
每每这时候,女儿夕夕就会伸出一只小虾米似的小指头点着她:宁可,绝对是你错了!
每每这时候,全家人就会笑作一团……家,家,多么温馨的家,多么好的老爸老妈还有女儿啊!
这时,端茶过来的丁湄又说:宁可,您真像我的一个邻居女孩,哎,不过,她是个还在上高一的小姑娘……
上高一的小姑娘?她在对方眼中竟然这么小?大概,是因为大家都说她脸蛋五官都比较小巧精致之故?还有那马马虎虎绾在脑后勺的一束马尾巴?嘿,她真不想说出自己早已结婚。早婚在当下,当然是不成熟的像征。何况,又是那样一场失败的婚姻……
宁可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笑着说:我?小姑娘?丁教授,我都有女儿了……丁老师,您不知道,我这个人很莽撞的,也很爱感情用事,好冲动……
是~~么?——哎,冲动也不是过错。年轻人都这样……我年轻时也不例外。丁湄拖长的声音里,只有温和而没有明显的惊讶。她顿了一下,问:你是与你爸爸妈妈生活在一起吧?孩子谁带?哎,宁可,那你太幸福了……
宁可暗自庆幸——她没有往下问女儿的父亲,否则……是的,撒谎,她不会,但她真的不想在人前提起女儿的父亲。她说:孩子从生下来就跟姥爷、外婆在一起,两个老人虽然很辛苦,却坚持要自己带她连保姆都不肯请,特别是我妈妈,在这一点上固执得要命……小家伙也是,晚上一定要跟外婆搂着睡……
明白了明白了,宁可,你妈妈是南方人,你爸爸是北方人,对不?山东人?我猜对了吧。
你怎么知道的?
你自己说的嘛?姥爷、外婆,不打自招嘛!
就在接过丁湄递来的杯子时,宁可突然发现,对方的右手,有两只指头——中指和无名指是残缺的。
宁可只是略带惊异地瞟了一眼,把本来脱口而出的问话咽了回去。
但是,就这一闪而过的眼神,却使丁湄的眉眼又成了“月牙”:很不好看,对吧?嘿嘿,我这可是《无名的裘德》呢,看过这部小说吗?无名指没有了,也是“无名的裘德”嘛!哈哈哈,你猜不到吧?“文革”的“成果”。当然,在那时,是小事一桩。嗯,不是有句时髦话吗?哎,对对,要改个数,“比起成绩,这是‘两只’指头和‘八只指头’的问题……只可惜我没有机会请陈中伟接上,不然就用不着狼狈了。”
说完,她的眉眼就又一次地“月牙”起来,那笑声,又脆又亮,脆亮得就像早春在邻家的四合院上空忽然响起的鸽哨。
宁可起先没有明白,也嘿嘿跟着傻笑,等她终于悟过来时,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了。
请允许我先问您,丁教授,如果我将关于你的专访写出来了,是否请你先过目?
嗯,你一定要写我?不不,宁可,我劝你还是免了吧!不是我执意推托,我知道你们记者采访,都是想听一些有趣的故事的,对吗?宁可,我没有什么故事,真的。至少,我的故事一点也不有趣。宁可,我挺喜欢你的,你愿意来聊聊天,挺好。难得你对我们这些挺枯躁的行当感兴趣。要不,我就给你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早年的故事,嗯,直白地说吧,与南方……嗯,与我们祖上有关的故事……也许,你会有兴趣?不过,你也就当故事听听就是了,不用写,更没有必要拿给我看……
那好,那好。宁可霎时来了兴趣。她想,丁湄说出的故事,也许不是她眼下最需要最用得着的,可是,对于记者来说,拾到篮里都是菜,她当然愿意洗耳恭听。
宁可,你母亲是南方人,杭州人?哦,那你有没有去过江浙一带的乡下?没有?可惜了。可惜了。以后,你一定要去,江南水乡那个味道哟,是别处断断没有的。不信你问问你母亲,她肯定知道,哦,你外婆家没什么人了?怪不得。不管有没有人,你以后去看看吧,江南水乡,特别是那些个小镇,那个小桥流水的味道哟,你去了就明白的,你是记者,以后一定有机会的。哦,我要同你讲的,就是发生在那儿的故事,一个三十年代末四十年代初的故事……
正在这时,电话又响了起来,丁湄只好又去接听。
这次,好像是对方向她叙说一件很要紧而又令丁湄不大高兴的事。丁湄听了一会,眉头紧皱,脸色也由睛转阴,大概是出于事情的紧迫,她跟对方争执起来,你来我去的说了一会,最后,丁湄又一叠连声的坚持:
不不,不能这样做,这样下去不行,绝对不行!这是对历史文化的不负责任,这简直是亵渎先人,对历史犯罪!必须马上制止,必须!陈所长,请你告诉他们,你就说是我的意见,我坚持我的意见!如果他们还是这样做,我不光要在市里省里搞一份紧急提案,还要……对,我要去马上去找单老,我还要去国家文物局直接反映他们的问题,还有没有王法?!太岂有此理了!不行不行!我们一定要制止!毁掉了就没有了,陈所长,我们就成千古罪人了!真要这样我明天就在会上请假回来!太不像话了!你一定要赶快行动,赶快行动呀!
说着,放下电话的丁湄,又气冲冲地拨起了另一个电话。
宁可明白,丁湄遇上麻烦事了。宁可虽然不大清楚其中情由,但她听出来,是与丁湄的专业——古建筑或文物保护有关的,与她心心念念的专业工作有关的。看丁湄激愤的样子,今晚,她肯定没有心情再给她讲故事了……
宁可一想,趁等候对方电话的时刻,走过去,轻声地对她说:丁教授,要不,您先忙,我先告辞,过两天等您有空时再来?
丁湄一愣,马上点点头:好的好的,宁可,您自便……我们回头再……
话未落音,她要的电话通了,宁可用手势道了晚安,轻轻退出门外。
就在她第二次去找丁湄时,她没有找到,却撞上了于津生。
说“撞”,是千真万确。
这天,宁可又一次走向207号时,她曾有过片刻的犹豫。
事先没有预约,会议接近尾声,这么多界别,这么多委员,宁可毕竟不是能够发号施令的领导而是听命于领导号令的小不拉子。出于对已经认识的委员们的迷恋,她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再度来到了香山。
当她算出可以挤出大约一个小时呆在这里时,她不假思索地走向207号。
这是个下午。会议议程安排的是小组讨论。小组会已经散了,晚饭前还有一点点时间。在会中,这是难得而可贵的空隙,也是可以找人的黄金时间。
但是,她举手正要按响门铃时,一个女服务员过来了:您找谁?
宁可说了丁湄的名字。
服务员立即说:对不起,丁湄委员提前离会了……
怎么?她真走了?宁可刚刚动问,在她身后,却响起了另一个人的问话:那么,沈老呢?住这对面208的沈老沈省三委员呢?
这是一个届于而立和不惑之年的男子。而且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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