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啼笑因缘》第18章


置完事了,最好是这个时候去看看,他们如有布置不妥当之处,可以 立刻纠正过来。不过看表兄表嫂的意思,对于我几乎是寸步留意,一出门, 回来不免又是一番猜疑。自己又害臊,镇定不住,还是不去吧。自己给自己 这样难题作,到黄昏将近的时候,屋角上放过来的一线太阳,斜照在东边白 粉墙上,紫藤花架的上半截,仿佛淡抹着一层金漆;至于花架下半截,又是 阴沉沉的,罗列在地下的许多盆景,是刚刚由喷水壶喷过了水,显着分外的 幽媚;同时并发出一种清芬之气。家树就在走廊下,两根朱红柱子下面,不 住的来往徘徊。刘福由外面走了进来,便问道:“表少爷!今天为什么不出 门了。”家树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心里立刻想起来,是啊!我是天 天出门去一趟的,因为昨天晚上,发现了脸上的脂印,今天就不出去,这痕 迹越是分明了,索性照常的出去,毫不在乎,倒也让他们看不出所以然来。 因此又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向凤喜新搬的地方而来。
这是家树看好了的房子,乃是一所独门独院的小房子。正北两明一暗, 一间作了沈大娘的卧室,一间作了凤喜的卧室;还空出正中的屋子作凤喜的 书房。外面两间东西厢房,一间住了沈三玄,一间作厨房,正是一点也不挤 窄。院子里有两棵屋檐般高的槐树,这个时候,正好新出的嫩绿叶子,铺满 了全树,映着地下都是绿色的;有几枝上,露着一两球新开的白花,还透着 一股香气。这胡同出去,就是一条大街。相距不远,便有一个女子职业学校。 凤喜已经是在这里报名纳费了。现在家树到了这里,一看门外,一带白墙, 墙头上冒出一丛绿树叶子来,朱漆的两扇小门,在白墙中间闭着,看去倒真 有几分意思。家树一敲门,听到门里边卜通卜通一阵脚步响,开开门来,凤 喜笑嘻嘻的站着。家树道:“你不知道我今天会来吧!”凤喜道:“一打门, 我就知道是你,所以自己来开门。昨天我叫你擦一把脸再走,为什么不理?” 家树笑道:“我不埋怨你,你还埋怨我吗?你为什么嘴上擦着那许多胭脂 呢?”凤喜不等他说完,抽身就向里走。家树也就跟着走了进去。沈大娘在 北屋子里迎了出来笑道:“你们什么事儿这样乐,在外面就乐了进来?”家 树道:“你们搬了房子,我该道喜呀,为什么不乐呢?”说着话,走进北屋 子里来,果然布置一新。沈大娘却毫不迟疑的,将右边的门帘子,一只手高 高举起,意思是让家树进去。他也未尝考虑,就进去了。屋子里裱糊得雪亮, 正如凤喜昨天所说,是一房白漆家具:上面一张假铁床,也是用白漆漆了, 被褥都也是白布的。只是上面覆了一床小红绒毯子。家树笑道:“既然都是 白的,为什么这毯子又是红的哩?”沈大娘笑道:“年轻轻儿的,哪有不爱 个红儿绿儿的哩。这里头我还有点别的意思,你这样一个聪明人,不应该不 知道。”家树道:“我这人太笨,非你告诉我,我是不懂的。你说,这里头 还有什么问题?”沈大娘正待要说,凤喜一路从外面屋子里嚷了进来,说道: “妈!你别说。”沈大娘见她进来,就放下门帘子来走了。凤喜道:“你看 看,这屋子干净不干净?”家树笑道:“你太舒服了。你现在一个人住一间 屋子,一个人睡一张床,比从前有天渊之别了。你要怎样的谢我呢?”凤喜 低了头,整理床上被单,笑着道:“现在睡这样的小木床,也没有什么特别, 将来等你送了我的大铜床,我再来谢你吧。”家树道:“那倒也容易。不过 ‘特别’两个字,我有点不懂。睡了铜床,又怎样特别呢?”凤喜道:“那 有什么不懂。不过是舒服罢了;你不许再往下说,你再要往下说,我就恼了。” 跟着家树又抿嘴一笑。家树向壁上四周看了一看,笑道:“裱糊得倒是干净, 但是光突突的也不好,等我给你找点东西陈设陈设吧。”凤喜道:“我只要 一样,别的都由你去办。”家树道:“要一样什么,要多少钱办呢?”凤喜 道:“你这话说的真该打,难道我除了花钱的事,就不和你开口要的吗?” 家树笑道:“我误会了,以为你要买什么值钱的古玩字画,并不是说你要钱。” 凤喜道:“古玩字画,哪儿比得上。这东西只有你有;不知道你肯赏光不肯 赏光。”家树道:“只有我有的,这是什么东西呢?我倒想不起来。等我猜 猜。”家树两手向着胸前一环抱,偏着头正待要思索,凤喜笑道:“不要瞎 猜,我告诉你吧。我看见有几个姐妹们,她们的屋子里,都排着一架放大的 相片,我想要你一张大相片在这屋子里挂着,成不成?”家树万不料她郑重 的说出来,却是这样一件事,笑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东西,原来是 要我一张相片,有有有。”凤喜笑道:“从前在水车胡同住着,我不敢和你 要。那样的脏屋子,挂着你的相片,连我心里也不安。现在搬到这儿来,干 净是干净多了,一半也可以说是你的家……”凤喜说到这里,肩膀一耸,又 将舌头一伸道:“这可是我说错了。”沈大娘在外面插嘴道:“干吗说错了 呀?这儿里里外外,哪样不是樊先生花的钱,能说不是人家有一半儿份吗! 最好是全份都算樊先生的,孩子就怕你没有那大的造化。”说毕,接上哈哈 一阵大笑。家树听了,不好怎样答言。凤喜却拉着他的衣襟一扯,只管挤眉 弄眼,家树笑嘻嘻的心里自有一种不易说出的愉快。自这天起,沈家也就差 不多把他当着家里人一样,随便进出。家树原是和沈大娘将条件商议好了, 凤喜从此读书,不去卖艺;家树除供给凤喜的学费而外,每月又供给沈家五 十块钱的家用;沈三玄在家里吃喝,他自己出去卖艺,却不管他;但是那些 不敦品的朋友,可不许向家里引。沈大娘又说:“他原是懒不过的人,有了 吃喝住,他哪里还会上天桥,去挣那三五十个铜子去。”家树觉得话很对, 也就放宽心了。
过了几天,凤喜又作了几件学生式的衣裙,由家树亲自送到女子职业学 校补习班去,另给她起了一个学名,叫做凤兮。这学校是半日读书,半日作 女红的,原是为失学和谋职业的妇女而设。所以凤喜在这学校里,倒不算年 长;自己本也认识几个字,却也勉强可以听课。不过上了几天课之后,吵着 要家树办几样东西:第一是手表;第二是两截式的高跟皮鞋;第三是白纺绸 围巾。她说同学都有,她不能没有,家树也以为她初上学,不让她丢面子, 扫了兴头,都买了。过了两天凤喜又问他要两样东西:一样是自来水笔;一 样是玳瑁边眼镜。家树笑道:“英文字母,你还没有认全,要自来水笔作什 么?这还罢了,你又不近视,也不远视,好好儿的带什么眼镜?”凤喜道: “自来水笔,写中国字也是一样使啊。眼镜可以买平光的,不近视也可以戴。” 家树笑道:“不用提,又是同学都有,你不能不买了。只要你好好儿的读书, 我倒不在乎这个,我就给你买了吧。你同学有的,还有什么你是没有的,索 性说出来,我好一块儿办。”凤喜笑道:“有是还有一样,可是我怕你不大 赞成。”家树道:“赞成不赞成是另一问题,你且先说出来是什么?”凤喜 道:“我瞧同学里面,十个倒有七八个带了金戒指的,我想也带一个。”家 树对她脸上望了许久,然后笑道:“你说,应该怎样的带法?带错了是要闹 出笑话来的。”凤喜道:“这有什么不明白。”说着话,将小指伸将出来, 勾了一勾,笑道:“带在这个手指头上,还有什么错的吗?”家树道:“那 是什么意思?你说出来。”凤喜道:“你要我说,我就说吧。那是守独身主 义。”家树道:“什么叫守独身主义?”凤喜低了头一跑,跑出房门外去, 然后说道:“你不给我买东西也罢,老问什么,问得人怪不好意思的。”家 树笑着对沈大娘道:“我这学费总算花得不冤。凤喜念了几天书,居然学得 这些法门了。”沈大娘也只说得一句改良的年头儿吗,就嘻嘻的笑了。次日 恰恰是个星期日,家树吃过午饭,便约凤喜一同上街,买了自来水笔和平光 眼镜;又到金珠店里,和她买了一个赤金戒指。眼镜她已戴上了,自来水笔, 也用笔插来夹在大襟上,只有这个金戒指,她却收在身上,不曾带上。家树 将她送到家,首先便问她这戒指,为什么不带起来?凤喜和家树在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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