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医师接着说,抖动着胡子。
“如果您吃饱喝足了而要结婚,吃饱喝足了而要闹点花样,演这种悲欢离合的戏,那么叫我来夹在当中算是怎么回事?我跟你们的男女私情有什么相干?躲开我!您自管去过您那种高尚的剥削生活,卖弄那些人道主义思想,玩那些乐器,”这时候医师斜眼看了一下提琴盒,“您自管去拉低音提琴,吹长号,长得跟阉鸡那么肥,可是不准您嘲弄人的尊严!如果您不善于尊重人的尊严,至少也别去碰它!”
“对不起,您这些话是什么意思?”阿包金涨红脸问道。
“这意思是说,照这样拿人开玩笑是卑鄙下流!我是医师,您把医师和一般的工作者,把那些身上没有香水气味和卖淫气息的人,统统看成奴仆和 mauvaiston①。也罢,您要这样看也由您,可是谁也没有给您权利把一个正在受苦的人派做跑龙套的!”
“您怎么敢跟我这样说话?”阿包金小声问道,他的脸又跳动起来,这一回分明是出于愤怒。
“不,您既然知道我有伤心事,您怎么敢把我弄到这儿来听这些庸俗的事情?”医师叫道,又举起拳头砸一下桌子。
“谁给您权利这样嘲弄别人的悲痛?”
“您发疯了!”阿包金嚷道。“这是多么不体谅人!我自己本来就深深地不幸,而……而……”“不幸,”医师冷笑说。“请您不要提这两个字,它们跟您毫不相干。浪子借不到钱也说自己不幸。阉鸡肥得不好受也算是不幸。无聊的人!”
“先生,您太放肆了!”阿包金尖叫道。“说这样的话……照理要挨打!您明白吗?”
阿包金匆匆地把手伸进里面的口袋,从那儿取出钱夹来,抽出两张钞票,丢在桌子上。
“这是您的出诊费!”他说,鼻孔扇动着。“给您钱就是!”
“不准您给我钱!”医师说着,把钞票从桌上拂落到地板上。“侮辱不能用钱来赔偿!”
阿包金和医师面对面站着,在气愤中继续用不得当的话互相辱骂。恐怕他们有生以来,就连在梦魇中,也从没说过这么多不公平的、恶狠狠的荒唐话。这两个人身上强烈地表现出不幸的人的自私心理。不幸的人是自私、凶恶、不公平、狠毒的,他们比傻子还要不容易互相了解。不幸并不能把人们联合起来,反而把他们拆开了。甚至有这样的情形:人们怀着同样的痛苦,本来似乎应该联合起来,不料他们彼此干出的不公平和残忍的事,反而比那些较为满足的人之间所干的厉害得多。
“请您派车子送我回家!”医师喘吁吁地喊道。
阿包金使劲摇一下铃。然而没有人应声跑来,他就又摇铃,生气地把铃丢在地板上。铃带着闷闷的响声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凄凉的哀叫,仿佛临死的呻吟。有个听差来了。
“你们都躲到哪儿去了,见你们的鬼?!”主人捏紧拳头,痛骂他。“刚才你在什么地方?去,叫他们给这位先生把四轮马车准备好,再吩咐他们把轿式马车套好马,我要用!等一 筹!”他看到听差回转身要走,又嚷道。“明天这所房子里不准留下一个奸细!你们统统给我滚出去!我要另外雇人!你们这些坏蛋!”
等候马车的那段时间,阿包金和医师一句话也没说。在阿包金身上,又恢复了原先那种饱足的神情和细腻的优雅。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优雅地摇着头,显然在盘算什么事。他的怒火还没有平息,不过他极力装得没注意他的仇敌。……医师呢,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桌子边沿,瞧着阿包金,眼睛里带着深刻的、有点讥诮的、难看的轻蔑神情,象这样的神情是只有处在悲伤和困厄中的人看见面前立着饱足和优雅的人的时候才会有的。
过了一忽儿,医师坐上四轮马车上路了,然而他的眼睛里仍旧现出轻蔑的神情。天色黑暗,比一个钟头以前黑多了。
红色的月牙已经移到高冈后面,原先守护月牙的碎云如今象一块块黑斑似的躺在星星旁边。一辆挂着红灯的轿式马车沿着大路隆隆响地驶来,然后赶到医师马车的前头去了。这是阿包金坐上马车去诉说他的不平,去做糊涂事了。……一路上,医师没想他的妻子,也没想他的安德烈,却在想阿包金和在他刚离开的那所房子里生活的人。他的思想不公平,残忍得不近人情。他暗自痛骂阿包金,痛骂他的妻子,痛骂巴普钦斯基,痛骂一切生活在半明半暗的粉红色亮光里而且发散着香水气味的人。一路上他痛恨他们,蔑视他们,弄得他的心都痛了。在他的心里,关于这些人就此形成了一种固定的看法。
光阴会消逝,基利洛夫的悲伤也会消散,可是这种不公平的、跟人类的心不相称的看法却不会消灭,而要保留在医师的心里,一直到他去世的那天。
「注释」
①法语:低级趣味(的人)。
。。
善良的日耳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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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的日耳曼人
封克公司炼钢厂工长伊凡·卡尔洛维奇·希威①由厂主派到特威尔城,在当地制造一种定购的产品。他为那种产品忙碌了四个月左右,一心想念他那年轻的妻子,到后来连胃口都差了,有两次甚至哭起来。他在返回莫斯科的路上,一 直闭着眼睛,想象自己怎样回到家,厨娘玛丽雅怎样为他开门,他的妻子娜达霞怎样跑过来搂住他的脖子,叫起来。……“她没料到我这时候回来,”他想。“那倒更好。她会喜出望外的,好极了。……”他坐晚班火车回到莫斯科。趁搬运工人替他去取行李,他就抽空到饮食部喝了两瓶啤酒。……他喝过啤酒后,心肠变得很软,因此一辆街头马车把他从火车站送到普烈斯尼亚街的时候,他不住唠叨说:“你啊,赶车的,是个好车夫。……我喜欢俄国人!……你是俄国人,我妻子是俄国人,我也是俄国人。……我父亲是日耳曼人,不过我是俄国人。……我恨不得跟德国打一仗才好。……”他正沉湎在幻想里,厨娘玛丽雅来给他开门了。
“你也是俄国人,我也是俄国人,……”他唠唠叨叨,把行李交给玛丽雅。“我们都是俄国人,都说俄国话。……娜达霞在哪儿?”
“她睡了。”
“好,别惊醒她。嘘,……我自己去叫醒她。……我要吓她一跳,让她吃一惊。……嘘!”
带着睡意的玛丽雅接过行李,走到厨房去了。
伊凡·卡尔雷奇②笑吟吟地搓着手,眫着眼睛,踮起脚尖,走到卧室门口,小心推开房门,生怕那扇门发出吱……恋响声。……卧室里漆黑而安静。……“我马上就会吓她一跳,”伊凡·卡尔雷奇暗想,划亮一 根火柴。……然而,可怜的日耳曼人啊!正当他火柴上的硫磺燃起蓝色火苗的时候,他却看见这样一幅画面:靠墙的床上躺着一 个女人,把被子蒙住头,睡着了,他只看得见两个光光的脚后跟,另一张床上却睡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脑袋很大,生着红头发和长唇髭。……伊凡·卡尔雷奇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又划亮一根火柴。……他接连划亮五根,而那个难于叫人相信的、又可怕又可气的画面却不断出现。日耳曼人的两条腿发软,背上发凉,身子僵直了。啤酒的醉意突然离开他的头脑,他觉得他的心兜底翻了个身。他头一个想法和愿望,就是操起一把椅子,使足力气往那个红脑袋上砸过去,再抓住他不忠实的妻子那光光的脚后跟,把她往窗外一摔,让她撞碎里外两层窗框,哗啷一响,飞到外面,摔在马路上。
“哦,不,这还太便宜他们!”他想了一忽儿,暗自决定。
“我要先把他们羞辱一场,再把警察和亲友找来,然后我把他们都杀死。……”他穿上皮大衣,过一忽儿走到了街上。在街上,他沉痛地哭起来。他一面哭一面想到人们的忘恩负义。那个露出光光的脚后跟的女人从前原是一个穷缝工,他给了她幸福,让她做了一个在封克公司每年挣七百五十卢布的有学识的工长的妻子!她从前地位低下,穿着印花布衣服,象个女仆,多亏他,如今才戴上帽子和手套,连封克公司的职员都对她称呼“您”了。……他心里想:女人多么阴险狡猾啊!娜达霞装出她嫁给伊凡·卡尔雷奇是出于热烈的爱情,每个星期都给他写一封温柔的信,寄到特威尔去。……“啊,这条蛇,”希威在街上走着,暗想。“唉,为什么我娶个俄国人呢?俄国人都是坏人!野蛮人,乡巴佬!我恨不得跟俄国打一仗才好,见它的鬼!”
过了一忽儿,他又想:
“真奇怪,她宁可不要我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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