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离目的地越近,阿包金就变得越是焦躁。他扭动身子,跳起来,从车夫肩上往前看。最后马车总算在一个门口停下,那儿雅致地挂着花条麻布门帘。阿包金看看楼上灯光明亮的窗子,同时医师可以听见他的呼吸声在颤抖。
“要是有个好歹,那……我就活不下去了,”他跟医师一 块儿走进前厅说,激动得不住搓手。“不过这儿听不见闹哄哄的声音,可见至今还没出事,”他听一听四周的寂静,补充了一句。
在前厅,既听不见说话声,也听不见脚步声。整所房子虽然灯光明亮,却象是睡着了。医师和阿包金本来一直在黑暗里,现在才可以互相看清。医师高身量,背有点伛偻,衣服不整齐,面貌不好看。他那象黑人般的厚嘴唇、钩鼻子、冷淡无光的眼睛,现出一种不招人喜欢的生硬、阴沉、严峻的神情。他那没有梳理的头发,瘪下去的鬓角,稀疏得露出下巴的长胡子那种未老先衰的花白颜色,灰白的皮肤,漫不经心、笨头笨脑的举止,所有这些都显得那么冷漠,使人想到他历年的贫穷和厄运,对生活和对人的厌倦。看着他那干瘦的身材,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能有妻子,他能为儿子痛哭。阿包金的相貌却是另一个样子。他是个丰满、结实的金发男子,脑袋很大,脸庞又大又温和,装束优雅,穿着最时新的衣服。
他的风度、扣紧纽扣的上衣、长头发、面容都使人感到一种高贵的、狮子般的气概。他走路昂起头,挺起胸脯,说话用的是好听的男中音。他拿掉围巾或者抚平头发的姿态流露出细腻的、几乎可以说是女性的秀气。就连他一面脱衣服、一 面朝楼上张望的时候那种苍白的脸色和孩子气的恐惧,也没有破坏他的风度,冲淡他周身洋溢着的饱足、健康、自信的神态。
“这儿看不见一个人,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他说着,走上楼去。“也没有忙乱的样子。上帝保佑!”
他领着医师穿过前厅,走进一个大厅,那儿放着一架乌黑的钢琴,挂着一个蒙着白套子的枝形烛架。他们两个人从这儿走进一个十分舒适漂亮的小客厅,那儿弥漫着好看的、半明半暗的粉红色亮光。
“好,请您在这儿坐一会儿,大夫,”阿包金说,“我呢,……马上就来。我去看一看,通知一下。”
基利洛夫就一个人留在这儿。尽管客厅豪华,半明半暗的灯光使人感到舒服,而且他到这个不相识的生人家里来未免有点离奇,可是这些分明都没有打动他的心。他坐在一把圈椅上,瞅着自己那双被石炭酸灼伤的手。他只随便看一眼鲜红的灯罩和提琴盒,斜起眼睛往钟声滴答的那边瞟一眼,发现一只制成标本的死狼,也象阿包金本人那样结实和饱足。
四下里静悄悄的。……在那些互相连接的房间里,远处不知什么地方,有人高声喊了一下“啊!”,随后大概是一口立橱的玻璃门哗啷一响,过后一切又归于沉寂。基利洛夫等了五分钟光景,不再瞅自己的手,却抬起眼睛看门口,阿包金原是从那儿走出去的。
这当儿阿包金正好站在门口,然而已经不是刚才出去的那个阿包金了。他那饱足的神情和细腻的优雅不见了,他的脸、手、姿势被一种不知是恐怖还是生理上的剧烈痛苦引起的憎恶心情弄得变了样儿。他的鼻子、嘴唇、上髭,他的整个五官都在动,仿佛要跟他的脸分开,他那对眼睛倒似乎痛苦得笑了。……阿包金迈着沉重的大步走到客厅正中,弯下身子,发出呻吟声,摇着拳头。
“她骗了我!”他叫道,使劲念那个“骗”字。“她骗了我!
她走了!刚才她害病,打发我去找大夫,只是为了跟那个小丑巴普钦斯基私奔罢了!我的上帝啊!“
阿包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医师跟前,把两个又白又软的拳头伸到他的脸跟前,摇晃着,继续叫道:“她走了!!她骗了我!哼,她何必这样做假?我的上帝!
我的上帝啊!何必玩这种肮脏的骗人花招,何必玩这种恶魔一样的、毒蛇一样的把戏?她走了!“
泪水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他猛地扭转身,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现在他穿着短上衣,一条时髦的瘦裤子裹着他的两条腿,使腿显得很细,跟身体不相称,再加上他的大头和长头发,非常象一头狮子。医师淡漠的脸上闪着纳闷的神情。他站起来,瞅着阿包金。
“对不起,病人在哪儿?”他问。
“病人!病人!”阿包金嚷着,又哭又笑,仍旧摇拳头。
“她不是病人,她是个该死的人!下流!卑鄙,连魔鬼都想不出比这再卑劣的勾当!她打发我出去无非是为了跟那个小丑,跟那个呆头呆脑的丑角,眼那个面首逃跑,逃跑!啊,上帝,巴不得她死了才好!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医师挺直身子。他的眼睛眫着,充满泪水,他的窄胡子随着下巴一同向左右两边颤动。
“对不起,这是怎么回事?”他问,纳闷地往四下里张望。
“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妻子在伤心,而且孤零零地待在一所空房子里,……我自己也站都站不稳,有三夜没合眼了,……结果怎么样呢?我给硬逼着到这儿来陪着表演这么一出庸俗的滑稽戏,当个跑龙套的!我……我不懂!”
阿包金松开一个拳头,把一张揉皱的信纸丢在地板上,用脚踩它,就跟踩一条他要弄死的虫子似的。
“以前我一直没看出来,……一直没弄明白!”他咬紧牙关说,把一个拳头举到自己的脸跟前摇晃着,脸上现出仿佛有人踩了他的鸡眼那样的神情。“我没有留意到他天天都来,没有留意到他今天是坐着轿式马车来的!为什么他坐轿式马车?我却没理会!傻瓜呀!”
“我不……不懂!”医师嘟哝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啊,这是揶揄人的尊严,嘲弄人的痛苦!真是岂有此理,……这还是我生平头一回见到!”
医师现出一个刚开始明白自己受到奇耻大辱的人的惊呆神情,耸耸肩膀,摊开两只手,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好,浑身无力地往圈椅上一坐。
“是啊,就算你不再爱我,你爱上别人了吧,那也由你,可是何必骗人,何必玩这种昧良心的卑鄙手段呢?”阿包金用含泪的声音说。“这是何苦?这图的是什么?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您听我说,大夫,”他走到基利洛夫跟前,激昂地说。“您不由自主地做了我的不幸的见证,我也不打算把真情瞒住您。我对您赌咒:我爱这个女人,象奴隶那样百依百顺地爱她!我为她牺牲了一切:跟亲人吵翻,丢开工作和音乐,有些事情换了是我母亲或者姐妹做的,我都不会原谅,我却原谅了她。……我从没斜起眼睛看过她一次,……从没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那么何必这样做假呢?我并不硬要她爱我,可是为什么设下这种可恶的骗局呢?你不爱我,那就直截了当,光明正大地对我说好了,特别因为你知道我对这种事的看法嘛。……”阿包金眼睛里含着泪水,周身发抖,诚恳地把心里的话都对医师说了。他讲得激昂,两只手按住心口,一点也不犹豫地把他家庭的隐私和盘托出,甚至仿佛很高兴,因为总算把这种秘密统统从胸中挖出去了。要是让他照这样谈上一两个钟头,吐尽他的衷曲,他无疑地会好受一点。谁知道呢,假如医师肯听他讲下去,象朋友那样同情他,那末,也许就会出现常有的那种情形,他会把烦恼想开,不再抗议,也不再去做不必要的糊涂事了。……可是事实不是这样。当阿包金讲话的时候,受了侮辱的医师却起了显著的变化。他脸上的淡漠和惊奇渐渐化为沉痛的委屈、愤慨、盛怒。他的五官变得越发凶狠,冷峻,不顺眼了。阿包金把一张年轻女人的照片举到他眼前,那女人容貌俏丽,然而神态冷漠,没有表情,象修道女一样,于是阿包金问医师说:瞧着这张脸,人能相信她会做假吗?可是医师突然跳起来,眼睛发亮,粗声粗气吐出每一个字,说道:“为什么您给我讲这些?我不想听!不想听!”他叫道,用拳头砸一下桌子。“我不要听您那些庸俗的秘密,叫它们见鬼去吧,不准您对我讲这些庸俗勾当!莫非您以为我还没有受够侮辱?您以为我是个奴仆,可以随人侮辱到底?是吗?”
阿包金从基利洛夫面前往后倒退,惊奇地定睛瞧着他。
“您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来?”医师接着说,抖动着胡子。
“如果您吃饱喝足了而要结婚,吃饱喝足了而要闹点花样,演这种悲欢离合的戏,那么叫我来夹在当中算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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