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第39章


他看了看天,唤来夏生,更换朝服,入宫面圣去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知道自己再无法挽留住他。先生忠于刘汉多些,还是忠于自己的信念多些?我不知道。但这样的世道里似乎并不需要忠臣,商之比干,蜀之孔明,到最后都是没有结果的。先生教我不必执着于男人的好坏,孝子不生慈父之家,忠臣不生圣君之下,可是他自己却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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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先生一进宫,就到北帝跟前告发慕容斐打算叛逃燕国。当天夜里,北帝派出一支禁卫军,在城外搜捕慕容逸。慕容逸以为事情败露,奋起抵抗,可马车队里多是女眷幼儿,只有少数几个壮丁。慕容逸被禁卫军当场杀死,他的几个幼儿也无一幸免。可以对质的人全都死于非命,徒留下一柄金刀,摆在太极殿的龙案之上,作为陈堂证供。
先生是料准了慕容斐百口莫辩,事情到了这一步,就算北帝相信他遭人诬陷,也必定会杀他,以绝后患。慕容斐只剩下这么一个儿子,灭门之恨,他日后又怎会不报?
没想到慕容斐得信之后匆忙进宫,拉着北帝的龙袍失声痛哭,非但不指责先生栽赃嫁祸,还说,亏得先生发现慕容逸有投敌之心,北帝杀其子理所应当,是成全了他的忠孝之名。
大战之前的一场闹剧就这样不了了之,强敌当前,刘圭若是先斩大将,势必于军不利。慕容斐到底也是老谋深算的人物,能在先生的金刀计下保全性命。到最后,北帝还是派出了刘翀为监军。名为监军,实则监视慕容斐。
在那之后,先生的处境也益发困难了,刘圭到底不是昏聩之人,等他缓过劲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能猜出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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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牙将军慕容斐,龙骧将军刘翀,带着百余精骑前去与大军会合。北帝亲自将二人送出宫门,浩浩汤汤的一队人马从长安大街上一路出城。街道两旁有不少前来送行的百姓,有些人的亲属就在这百余人中,更多的人,他们的丈夫和儿子还滞留在那即将再征的十万大军里。
出发前夜,刘翀来草堂来我,他希望我也能去送行。他说,以前出征,所穿的战袍都是拓拔王妃亲手缝制的。攻城野战的辛苦不足为外人道,他不怕吃苦,但置身大漠穷秋,看尽孤城落日,又何尝不希望有个母亲以外女人会在家乡惦记他。即使那个女人,只是妹妹。
出发那天,天气不算好。我由夏生陪伴着,站在送行的人群里。云杪停在我面前,有节奏地跺着两只前蹄,鼻孔里喷着热气。那是一匹大宛国进贡的枣红色汗血马,我第一次靠近这样的庞然大物,直吓得退了几步。
“马是吃素的,不咬人。”头顶响起刘翀调侃的声音,我抬首仰视,只见他手持辔头,气宇轩昂地端坐在马背上,一身错落金锁甲,腰悬五尺雷音剑,掩去了不少天生的稚气,更显得英姿勃发。
云杪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已经见惯了沙场交兵,白骨缠草,却还始终保持着一双清冽可鉴的眼睛。马头上斜插着一枝秋海棠,它的主人太受长安城少女的拥戴,累得它常常要挨瓜果砸,还要作此不伦不类的扮相。我回报刘翀一笑,上前摸了摸云杪,表示我并不害怕。
刘翀不料我有此动作,先是一惊,慌忙去收缰绳。但见云杪泰然不动,才轻吁了一口气:“哈,真是重色轻友的家伙!”他笑,“敏敏,你不知道我这马脾气有多臭,倒是第一次见它肯让生人触碰。这马尤其对大哥,根本不让他近身,每回见到他,又是跳又是叫,一副要拼命的样子。呵呵,大哥对谁都有办法,唯独对我这马没辙。”
元烈也有没辙的时候,我抿嘴笑了起来。刘翀翻身下马,顺手掳掉了马头上的相思花,站定在我面前。他抬手搓了搓我的额头,弄乱了我额前的头发,也跟着傻笑起来。
我从腰带里取出一个鹅黄色的纸包递到他面前,他诧异看我,我故作轻松地笑道:“平安符,今天大早去庙里求的。我手笨,做不来女红,就算做得好,也不比慈母手中线。我在菩萨跟前许了愿,以后初一、十五都如素。二哥,狸奴祝你旗开得胜,你要平平安安的回来!”
刘翀默不作声地接过平安符,捏在手心里,抿了下嘴角,却不见笑意。
我佯装开朗,又塞了个绸布袋子在他手里,大声道:“还有这个,是大哥给你的平安符!”
刘翀放在手心里掂了掂,跟着开怀笑道:“平安符?你道他和菩萨许了什么,怎么求得比你大这许多?”
“大哥说,到了兖州再拆,保你平安!”我如实转述。
刘翀将两样东西收好,不远处,慕容将军已整队等他出发。飓风马上银甲人,身背雌雄二刀,气势不减当年,但一夜之间,已经两鬓华发。我不敢去看他,如今他孑然一身,连个送行的亲人都没有。
刘翀再次揉了揉我的额面,把我的头发弄乱,又替我顺好。“敏敏,我要出发了!你先回去吧,上了马,我就不会回头了。”
虎啸生风,龙起生云。街道上刮起了大风,将“虎牙”和“龙骧”两面大旗吹得猎猎作响。黑云压境,从不远处汹涌而来,眼看就要下雨了。整肃的马队从我面前蜿蜒而过,我一直目送着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我的视线里,他果然没有再回头。
第三十一章 土者万物元
龙虎二将出征以后,捷报频传,每天都有信使手持二皇子的金鈚箭从长安大衢绕行至西市,再一路飞奔入长乐门。北军势如破竹,初冬时节,就将燕军赶出了边境。二将乘胜追击,打算直捣黄龙,一举平定燕国,以绝后患。南北大战以后,北朝元气大伤,确实需要一场像样的胜利来振奋举国的士气。
这年冬至,街头巷尾摆满了祭奠的香案,麦饭斗酒,香烛只鸡。狼烟未尽,战场又添新魂,因为无坟茔可扫,只能在家门口凭吊远方的亲人。雪片般飞来的战报,都化成了半空中飞飞扬扬的纸钱。
夏生见我坐在门槛上烧纸,跑来帮忙,他好像从来也没有问过我的过去,我也没有问过他的。国破家何在,谁都有段浮沉身世,自己都伤心不过来了,还哪堪多问,听得多了,心肠也会冷。
傍晚时分,我还在前厅吃饭,忽闻草堂门外嘈杂。夏生连奔带跑地冲进屋子,嚷道:“大人,不好了,走水了,好像是皇宫里……”
先生眉头一拢,放下碗筷,和他奔了出去。我也跟着跑到街上,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人群。皇宫的方向浓烟弥漫,霞光冲天,火势必定不小。
“是西宫?夏生,给我备车!狸奴,我去看看,你别乱跑。”先生简单交代了几句,转身回屋里取来官服,便往皇宫去了。
西宫?那可是拓拔王妃的处所,元烈知道吗?我匆忙跑到隔壁元府,大门虚掩着,我抡着拳头砸了几下,无人应门。推门径直往里去,花前廊下,空无一人。元烈的寝房里陈设未动,案上倒扣着一本书,茶水尚温,只是少了床头一柄狼首剑。
他也赶去了?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心怀忐忑,但也无计可施,只能返回草堂里继续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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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先生一个人疲惫不堪地返回草堂,他的脸色苍白,发髻散乱,官服也被撕扯开了。夏生忙上前搀扶,又端来热水和更换的衣物。洗梳过后,先生的面色还是如死灰一般。他打从进门起就这样一言不发,我上前关心道:“先生,您不要紧吧?宫里出了什么事?”
他终于开口,沉声道:“夏生,去帐房里取银子,把家里的佣人都遣散了。你跟了我许久,我死后,这宅子和家产都留给你,日后阿代嬷嬷就烦你照顾了。”
“先生!”“大人!”我和夏生不料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焦急唤道。
他朝夏生摆了摆手:“去吧!”又疲惫不堪地对我道,“狸奴,你随我来。”
我将他搀扶进束高阁,他盘腿坐在平日里常坐的位置上,墙上一幅大好江山,已经满目疮痍。他看了看地图,重叹一声:“狸奴,先生命不久矣,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他将手掌覆在我的脸颊上轻轻摩娑着,他从来没有这样触碰过我,除了母亲,我甚至没有得到过父亲这样的关爱。
“狸奴,先生能留给你的不是家财,那些东西于你的将来并没有用处。你有绝世的美貌,但在这样的世道里,美貌并非老天爷给你的恩赏。自古妖姬祸国,红颜薄命,你又想做哪一种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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