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第38章


先生苦笑了一下,已含泪于睫,他轻抚着桌案上的一柄紫砂茶壶:“苻将军出征之前,只在我这里讨了杯茶吃……你我三人交情甚笃,慕容将军,叶某想讨要将军一样随身之物,日后,也好睹物思人。”
慕容斐闻言,立即摘下腰间佩戴的匕首,双手奉上,诚恳道:“此金刀已陪伴老夫多年,便送与先生了。”
“多谢将军!”先生郑重接过金刀,用袖子擦拭着刀身。夏生端上一盘水灵灵的鲜枣,并一壶好茶。“我知道慕容将军好酒,但征战在外时向来滴酒不沾,喝酒误事,老夫不能坏了将军的规矩,也只有用茶水招待了。”
夏生倒了四盏茶,送到我们面前。元烈举起青瓷杯,悠然啜饮,几口热茶下肚,脸色也红润了许多。先生和慕容将军就着茶吃枣,以茶代酒,又论列了一番天下英雄。
说到青兕,慕容斐大有不解:“青兕先生避世多年,都以为这人快要得道成仙了,怎么突然又管起红尘俗事?先前帮着王牧投靠李成,现在又帮着南朝攻打北军,若说他想为谁出仕也就罢了,可这……分明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嘛!”
先生哼笑一声:“他自然有他的道理,可惜我与他道不同,终究难以为谋。”
元烈始终不发一言,只是不停地晃动着手里的杯盏,好像里面藏了什么稀世的宝贝。
“狸奴也来吃枣。”先生好像才发现角落里的我,笑着招呼道,他知道我也爱吃枣。我欢喜应了一声,起身过去,慕容将军将果盘推到我面前,拣了颗最大的给我。也许是错觉,元烈突然停止晃杯的动作,手背上隐隐泛出青筋。
我吐出枣核,还想再吃,只听元烈掩嘴咳了几声,引得大家投去关切的眼神。他摆了摆手表示不碍事,又道:“叶先生,慕容将军,我还是先回去了。狸奴,倒是忘了,今儿新得了南朝二王的墨宝,我不识真伪,想叫你鉴定鉴定。”
“嗯。”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枣子,起身向二人告辞,迫不及待地随元烈出了厅堂。
转角花廊下,元烈突然停步,转身朝我低吼:“吐出来!”
什么?我不明所以,盯着他看。
“枣!”他半蹲下来,一把把我摁倒在他的膝盖上,猛拍我的背。好疼!我猛咳了几声,根本吐不出来。元烈凶相毕露,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张嘴,又探了两根手指进去,捣我的喉咙,动作之粗鲁,丝毫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
我一阵恶心,连着今天的早饭一块儿吐了出来,秽物溅到他雪白的袍子上,他也毫不在意。直到吐得只剩下酸水,他才松开手,把我扶起来。
我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返身就往厅堂跑,却被他伸手逮了回来。“你要去哪里?”头顶响起他冰冷的声音。
我拳打脚踢,挣扎未果,被他死死圈禁在怀里。“你下毒,你卑鄙!”我呲牙咧嘴,朝他低叫。
“下毒,你看不上这种下三烂的手段是不是?我之前也很不屑,不过,只要你吃过一次亏,同样也会知道它的好处。”他俯下身子,声音柔滑的像蛇,让人不寒而栗。
“你到底想干什么?!先生已经打算归隐了!”
元烈的脸色惨白,好像旧病复发的征兆。他腾出一只手,覆上我的眼睛:“狸奴,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不要揣测我!我没有要害你家先生,他也没有打算要归隐!你要是相信我,就别再动了!”
我安静下来,以眼神作为质问。他却再次蒙上我的眼睛,他的手掌很粗糙,和刘翀一样,掌心布满了薄薄的茧子,这些绝对不是握笔和执扇可以做到的。他再次俯身警告我,声音轻柔而寒凉:“狸奴,我说过了,不要揣测我!……刘翀对你来说,何尝不是个体己的男人,真要让我怀疑你选择我,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好奇?……下毒是下三烂的手段,可白石先生的计策又高尚得到哪里去?纵横捭阖,皆为诡术;兵家之争,皆行诡道,有什么正邪之分?……慕容斐不是池中物,他才是燕国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他复国不成,就是因为手里没有兵权。如今可以带着十万大军堂而皇之地攻打慕容直,你以为他得胜之后,还会还朝?”
第三十章 金刀反间计
松阴竹影处,看见先生送慕容将军出门,元烈俯身在我耳边说了句:“放心吧,不会害到你家先生。”见我将信将疑不再挣扎,他才松手。
先生回来以后就直奔束高阁,我远远跟了过去,走到窗台下才发现里面已经有人。只听先生道:“你速将此金刀送于慕容逸,以此为凭,就说是慕容将军的意思,皇上已经怀疑将军有不臣之心,务必让他今夜三更时分,带着全家老小出城逃往边境,回到燕国之后,再行打算……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如果败露,你也逃不了干系!”
那人连连称是,得了金刀,推门出来,见我就站在门外,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先是一惊,又回头去讨先生示下。先生摆了摆手,示意他无事,他斜睐我一眼,小心地将慕容斐的金刀藏于怀中,躬身遁去。
我回头看着那人消失在廊庑尽头,才提着裙子进屋,先生并不和我解释,只是对着地图专心勾画。
“先生,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嗯……要不要找大夫看看?”犹豫之下,我支吾开口。
先生停下手里的朱砂笔,挑眉看我,“怎么,狸奴也觉得我要看大夫了?”我慌忙摇头,他一定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以为是夏生撺掇我来的。“那你要问什么?我和慕容斐金兰之契,为什么要害他?”
我点点头,复又摇摇头,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要问什么,又从何问起了。
“元烈在枣里放了什么?”他不看我,神情笃定地问道。
“先生知道?”我瞠目看他,如实答道,“我也不知道他放了什么,但他说不会害到先生……可先生既然知道,为什么……”
“我若早知道,也不会让你去吃。是他把你骗出门,我才意识到的。他既然这么说,我也知道他放了什么,可惜我不能如他的愿,慕容斐如果活着回去,就是放虎归山,日后必成大患。”
我听得益发糊涂,先生用金刀之计,确实是想扳倒慕容斐。可元烈下毒,难道是为了救他?
先生看出我的疑惑,指着墙上的地图道:“狸奴,你觉得这样的天下如何?”朱砂红笔勾勒之处,触目惊心,当年晋武帝麾下的江山已经四分五裂。北面有柔然,代国,西面有成国,东面的燕国版图扩张,南面有晋国,还有刘圭治下的北方土地,也被分成了东西两块。惠帝时期,贾后当朝,乱相丛生,各地军阀混战,只要稍有些能力的,就能扯上杆大旗,封王自立。刘圭当年纵马疆场,先生帷幄筹策,好不容易平定了北方,才有现如今的鼎立之势,三国互为牵制,勉强维系了华夏大地十几年的和平。墙上的这张地图原先并无国界,天下一统,一直是先生之志,可如今却被他画得支离破碎。七雄并起,难道又要回到始皇帝吞并六国前的战乱时代?
他并不等我回答,兀自道:“刘汉有今日之盛,是我十几年的心血,我穷尽半生之力,才有现在这样三分天下的局面。本以为可以辅佐北帝,完成统一大业,却……哎……苏秦使六国合纵,以抗强秦,却偏偏出了个张仪,最后还是让强秦连横六国,进而一一吞并。狸奴,你道,合纵连横,哪样更高明?……哼,我明知山外青山,这世上另有高人,可是,你教我又怎么甘心就这样放弃呢?”
我摇摇头,看着墙上的地图道:“先生,捭阖之术,哪样更高明,狸奴不懂。我只知道,天下事,治久必乱,乱久必治;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天下一统才是大势所趋,凡识时务者,都应该顺势而为。如果那高人要得是天下大乱,那必定不是真正的高人,但如果这只是他的连横之术,那么先生,您天下归心的志向既然后继有人,只要是殊途同归,又何必执着于他和您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呢?”我越说越激动,只担心他固执己见,到最后,会去选择苻又臣的路。
先生垂下眼睑,疲惫笑道:“狸奴,你在我这里呆了多久了?……一年还不足吧。我是教了你多少啊?这就是为人长者的矛盾,我不愿意你懂这些,只想让你无忧无虑的过日子,可是我能在你身边的日子毕竟有限,只怕将来你一个人,又无力应对,故只能强迫你去学这些。你说,术士之言,到底是你的宿命,还是我们这些人硬推你上路的?……狸奴,我怕日后能教你的日子不多了,你且记住,这样的世道里,男人无所谓好坏,只有强弱!”
他看了看天,唤来夏生,更换朝服,入宫面圣去了。
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知道自己再无法挽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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