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第32章


皇后的葬礼很隆重,举国同哀,就连街道两旁盛开的鲜花都裹起了白纱。春风才绿长安道,可一夜之间,又是银妆素裹,仿佛成为青帝遗弃的角落。清早推门扉,昨日还是熙来攘往,今天就只剩下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每个人脸上都有凝重的表情,但那恐怕不是因为哀悼,而是即将临近的战争。战争,对我来说并不是陌生的字眼,曾几何时,乌衣巷里,来燕堂前,常常有人谈论这样的话题。但那也仅止于一个话题,如同他们谈论玄学,与我并没有什么切身的体会。
夏生一个人在门房里拨弄着算盘,他的指法很娴熟,轻挑慢拢,算珠子被打得噼啪作响,好像是在操演一样乐器。这是很有趣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它只需要用一只手。我看得眼热,几次想学,都没好意思开口。夏生边算边记,边记边叹气,我走进门房,低声问了句:“小哥哥,你在算什么呢?”
他重重吁了一气:“要打仗了,小姐,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白面卖多少钱一斤?”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报了个价,像是该令人咋舌的数字,但我并不能理解,也不知作何表情。他无可奈何地垂下脑袋,补了一句:“您看咱家大人这官当的,也忒没意思,哪朝的大司马住这样的宅子啊?……小姐,您别嫌我多嘴,您刚来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虽然身上穿得不是绫罗绸缎,但一准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不然就您平常使的那些东西,谁家的姑娘有这眼界啊。我也就是一个俗人,字啊画啊的,我不懂,到了这个份上,也就只能和您谈钱……嗯,白面再贵,吃饭还不是问题,可您要的那些纸啊墨啊的,日后可就不能再买了。大人是说过,您要使钱不让拦着,但谁叫咱家大人是个清官……”
我脸上一阵燥热,夏生也觉得言重,有些过意不去:“小姐,您别见怪,您人好,我才敢直说……我也不是说不能买,只是不能买这么好的……”
我席地坐到他对面,羞却笑道:“小哥哥,我没吃过什么苦,故也不太懂事,要有什么不对的,你尽管说……嗯,能不能给我账本看看,不如你教我打算盘吧。”
夏生欢喜应了句,推过账本和算盘,演练起来:“小姐,我知道你们大户人家看不起拨弄算盘的。尤其您这样的,初来只觉得清秀,如今越看是越有仙气儿了,本不该沾染这些俗物的。什么事,一说到钱,就忒俗。可是,小到持家,大到治国,又有哪样离得开钱?一个女孩子还是应该懂得钱的好处,知道怎么使钱,怎么使才能使在刀刃上。日后,不管是平常度日,还是嫁到王侯将相府,就是进了宫当娘娘,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我笑着看他,倒不知他能说出这样一番有见地的话来。夏生见我挑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大人说的……大人还说,您的左手不好,不能弹琴写字,这是福不是祸。小姐您如果只工于琴棋书画,不知人间疾苦,倒未必是件好事。”
我暗自思忖先生的话,又照夏生教我的口诀摆弄了几下算珠,虽然一直想学,但今天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头。我不停向门外张望,终于忍不住问道:“小哥哥,隔壁元府怎么一直关着门?元公子好像病得厉害,我和他结拜一场,是不是应该过去看看?”
夏生探了一下脑袋,想了想,小心答道:“小姐,照说是该去瞧瞧……嗯……本来这话不该我说,我就是个打杂跑腿的下人,可您既然叫我一声‘小哥哥’,这话您只当是哥哥对妹妹说的,您要不爱听,听过就算……”
“小哥哥,你只管说。”
“嗯……大人常不在家,可他给您当先生,那是真下心思在教的。大人也给二殿下和元公子当先生,可和您是不一样的,这我最知道了。大人教您,可不是把您当成寻常女子,不然为什么每次回来,吃顿饭都要讲那么多军国大事?就是符将军、慕容老将军、还有二殿下来,都不见他讲那么多。他还老和我打听,小姐最近都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读了什么书……”他见我歪头看他,忙摆手道:“我可没有乱说话,只拣该说的说,小姐放心好了……”他犹豫片刻,又道:“二殿下喜欢小姐,这谁都看得出来。先生教小姐,往小了说,是教小姐相夫持家,往大了说,分明……分明就是在教一个娘娘嘛!”夏生将“娘娘”二字卡在喉咙里,只剩下一个无声的嘴型。“元公子固然也好,又和小姐结拜,但……嗯……”夏生犹疑着如何往下说,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草堂里的风吹草动,他全都晓得,元烈那一吻,终究没有瞒过他去。
“这也是先生的意思吗?”我问。
夏生忙摇头解释道:“这些可不是先生说的,先生不知道,小姐放心,我不是多嘴的人。这些是我自个儿想的,我是觉得……”
夏生语无伦次起来,我和气笑道:“小哥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狸奴命好,走到哪里都有人真心待我,这些我都会记在心里。袁真人的话,想来小哥哥也所有耳闻,但那些都是无稽之谈,牛丞相已死,南朝王敏已死,二殿下也不是皇位继承人,他所下谶言一样也不会实现。狸奴从未想过要入宫做娘娘,更何况是皇后位,我只愿安稳度日,远离帝王家……只是,先生在朝为官,我又与二殿下结拜,要真正远离皇宫朝堂,恐怕很难。时局不算太平,这些都是是非地,先生教我这些,恐怕也只是让我在这样的世道里,懂得如何安身立命罢了……”
瞥见隔壁元府有人叫门,是西市药铺送药的伙计,看门的老奴开了半扇门,探出手来给钱接药。我起身跑到街上,拦下那小伙计,问道:“小师傅还认得我吗?隔壁那位元公子给我看过病,他现在也病了,小师傅可知他得了什么病?”
那小伙计面有难色:“我只是负责送药的,主顾们的事,可不敢乱说……”
夏生也从门房里跑出来,在他手里塞了几个钱,又给我递了个眼色,算是替我上的第一课:“小师傅没什么好顾虑的,我家小姐也只是感激元公子瞧好了她的病,大家都是邻居,只是关心一下。”
小伙计将钱藏进袖袋,小声说了句:“药方是元公子自己开的,我家掌柜说,照这方子看,只怕是痰症……”
第二十六章 患此谋夫病
虽然边境兵戈扰攘不断,但十几年来,几国之间都没有再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事。北朝皇后的死,犹如激浪之石,太平假象,一朝破碎。千金买马鞍,百金装刀头,长安城里充满了备战前的压抑气息,连我这个不知柴米油盐贵的人,都能感觉到战争的迫近。
刘翀那日回宫以后,一直没有再露面,倒是先生回来得勤快些。但回来以后就闭门谢客,苻将军和慕容将军几次来府里拜访,他都不肯相见。
连着几天,我只觉得浮躁不安,便是提笔练字也难以压下心火。跑去书房查了几本关于痰症的医书,此症属神伤窍闭所致,清窍被扰,元神失控,虽暂无性命之忧,但长久下去,怕也不好。掩卷时,还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活该,元烈罹患此疾,就只能怪他平日里心思太细,城府太深。可转念一想,有道士预言他寿数不长……倒又担惊受怕起来。他救过我的命,又是结拜义兄……我摆弄着手里的卷册,犹豫之下,还是说服自己上门探望。
刚想出书房,绕过几排书架,才发现先生也在。束高阁里布局精巧,先生凭空出现在此处倒也不足为奇。只是他平素里极少饮酒,现下却是一身的酒气,独自一个人颓坐在地上,抱着个四四方方的盘龙锦盒。许是喝得糊涂了,直到我近身唤他,他方才发现我。
“阿落?”他顺手关上盒盖,唤得却是我母亲的名字。我没看清盒子里装着什么物件,只知是样玉器,碧绿青翠,色泽油亮,应是上等的玉料。只是这绘着龙纹的盒子,不该是皇宫里的东西吗,又怎会出现在先生的书房里?我下意识抚上心口,摸了摸佩在胸前的玉坠子。“阿落吗?”先生又唤,看他的样子,酒气醺醺,已然酩酊大醉。
“嗯……”好奇心驱使我不去纠正他的错误,退了几步,半掩到一只书架后,轻轻应了他一声。
先生垮下身体,半垂眼睑,含含糊糊说道:“我知道是你,阿落,你是来看我的报应吧?……我穷尽心力,半生算计,还是算不过天去……自古红颜多祸水,我一辈子清心寡欲,十多年苦心经营,没想最后,还是间接栽在女人手里,算不算老天爷给我的惩罚?……你一定在笑吧?报应不爽!报应不爽!……你把狸奴交给我……瓜田菊下,明月清风……你希望的平常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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