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化作短歌行》第31章


先生常说,乱世出英雄,但凡英雄,必先赌棍。
夏生手脚麻利,已将香案摆妥,刘翀拉我过去,并排跪在元烈左右。元烈开口道:“今日一拜,你我三人结为义兄妹,诚如狸奴所说,从今而后,‘义’字当头。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者,天人共戮!……只是,我年纪最大,足足大了狸奴九岁,要你们两个陪着我同年同月同日死,是不公平的。便是刘关张,也都未曾做到,故我们也就不必拘泥于那样的誓言了。”
我余气未消,在一旁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看你什么誓言也不必遵守。”
没想元烈耳朵尖,朝我这边倾了倾身体,沉声道:“昨日我回长安,在城外碰见一个道长,他说我寿数不长,是个短命鬼。你要愿意陪我一起死,我……荣幸之至!”
“敏敏!”刘翀出声制止,以为我在赌气胡闹,我“哼”了一声,撇过头去。
苍天在上,厚土为证,三人面北顿首。刘翀是血性男儿,一头磕下去便是以命盟誓,这也正是我最最担心的地方。我这一头磕得迟缓,心说,刘翀精诚待我,我虽然和他没有夫妻缘份,但自此就是兄妹,便容不得别人来害他。
至于元烈……一杯薄酒下肚,我斜眼睐他,他低垂着眼睛,一双碧眸掩在纤长的睫毛下,也在看我。我很少见他如此温和坦白的眼神,犹如风光月霁,但这人不管表现得多么无害,我都是不敢尽信的……
但凡与他对视,我总要败下阵来。我撇开视线,又觉得哪里不妥,仿佛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不由自主地又看了回去……斜阳渐老,将两道完美的侧影渡上了橙红色的金边,眼前二人,更非凡间所有,犹如神迹,美涣至极……我微微调整了角度,那两道光竟然能够天衣无缝地重叠在一起……我惊讶地瞪大双眼,那光晕之中,分明是拓拔王妃的影子,丰姿冶丽,委委佗佗,如山凝重,如河渊深……
第二十五章 桃花相应红
盟誓已毕,月上粉墙。我正打算起身相送,忽闻园外嘈杂,一个皇宫里的侍卫在夏生的带领下匆匆跑来,神色慌张地在刘翀耳边耳语了几句,看样子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刘翀闻言,倒还泰然,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大哥,敏敏,宫里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了。”
“二哥,”我走上前道,“你,万事要小心……”人都寻到了草堂,我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刘翀却还有说笑的心情,附耳道:“敏敏担心我了?二哥吗?倒是比‘殿下’听着亲切许多。不过,以后还是叫我的名字吧。”他复又向元烈拱手道别,元烈回施一礼,他便大步出门去了。
刘翀一走,元烈就喊住夏生,问他:“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夏生面有疑惑,应道:“没听清楚,好像是皇后薨了,好好的,怎么就寻了短见?”
“难道是为了太子位?”北帝南伐的心意决绝,好像万事具备,只欠“立嗣”的东风,皇后这时候寻短见,多半是为大皇子谋位吧?我看向元烈,他能解惑。
元烈勾唇篾笑,朝我点了点头。大皇子庸碌无为,不比刘翀战功显赫,在朝中又不乏追随者,若不是北帝舍不得拓拔王妃,刘鹏多半是没有机会的。可如今,皇后为儿子连性命都舍得,北帝是性情之人,这下子,储君之位鹿死谁手,倒又不好说了。“你在担心他坐不成皇位?”元烈一手拿起石案上的锦盒,以拇指翻开盒盖,细细摩娑躺在里面的小金人,仿佛情人的面庞。
“谁来坐皇位和我没有关系,只怕坐皇位的人坐不稳当,打起仗来,又是百姓遭殃。”现下虽然以北朝实力最为强大,但北面有柔然、代国,西面有成国,东面有燕国,还有南朝司马晋,中原逐鹿地,有哪个不对北朝虎视眈眈。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更何况是立储这样的大事。大皇子几次处事失检,风评不佳,先生这样的远虑之人,都向着二皇子,必然有他的道理。
元烈一笑,放下金人,来搭我的脉搏。我欲抽手,却被他钳住了手腕,抽不出来。他的手指冰凉,手心盗汗,我疑惑地去看他的脸色,两颊红润,但恐怕只是桃花映染的颜色。“嗯,恢复得很好,可以停药了。”他在我腕子上停留了片刻,撤回手指,整了整袖子。
“你生病了?”我转开视线,凉凉问了一句。
“是啊。”他淡淡回了一句。
我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笑:“这下子你学有专长,可是派上用场了……严重吗?”
元烈不置可否,只是浅笑,“你看呢?”
“你要还能翻墙,我看就没什么要紧的。”一句话未经思考,脱口而出,脸倏地就热了。我咬了咬唇,后悔自己冒失,他是工于心计的人,我的那点小女儿心思,他又怎会看不出来。
元烈笑意渐浓,别有深意地看着我:“你看?狸奴,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你看见的,不见得就是事实的全部……”我低着头,不敢正视他,只看见石案上的锦盒,大敞着盖子,里面躺着一个金光灿灿的小娃娃,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直看得我心慌意乱。
他不再往下说,向我告辞,转身往院子外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快要到了大门,才鼓起勇气喊道:“元烈,你这算什么?什么眼见为虚?你要真想骗我,就找个好点的理由,看看骗不骗得过我。不然就杀我灭口,死人不会说话,何必拿块金子来堵我的嘴?”
我拾起石案上的小金人,猛然向他掷去。可金人还未脱手,就连着拳头被他的大掌握住。他的手心汗湿得的厉害,看样子病得不轻,但手劲奇大,挣脱不得。他静静地端详我的眼睛,神色如常,脸上却泛着异样的红光:“狸奴,你如果不是真的想死,就不要轻言‘死’字。多少人想活活不得,该死的,又死不掉……”他闭了一下眼睛,迅速掩去眸子里凛冽的杀气,又将金人握在我的手心里,交到我面前,“这个你好好收起来,它要只是块金子,你自然看不上眼……可别再乱丢了。”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愿再往下说,心想,话都已经讲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又怎么甘心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个了结。“元烈,你那么聪明,又怎知骗不过我,倒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吗?”
他眯了一下眼睛,眼神里满是探究:“狸奴,告诉我,你猜到多少?”
“你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虚了,何况是猜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我赌气道,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那双摄人心魄的绿瞳,除了颜色,和拓拔王妃如出一辙。它们都会蛊惑人心,我只怕定力不够,一不小心,就要溺毙其中。
他静默了很久,久得连我的手心都冒出了汗,然后他的一只手覆上我的肩头,另一只手强扭过我的下巴,不由分说地俯身吻上来。他的嘴唇柔软而灼热,舌尖微微发涩,是草药的辛苦味道。我被他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不知所措,身体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本能地想要推开他,却又不甘心是他发烧烧糊了脑袋,才来吻我。我甚至试图回应他,笨拙地与他的舌尖纠缠起来,好借此探究他此举背后的真正意义。
但很快地,他就将我推出臂弯,他的脸色越发地潮红,喉头不安地上下浮动着,像是吞了一颗难以下咽的棋子,仿佛在承受某种不堪承受的病痛,抑或是,引诱。“狸奴,”他的声音变得沙哑,但只是合眼的一瞬间,就又恢复了原本清冷的语调,“你想知道的,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我现在要回去了……”
元烈借我的力转过身去,脚步有一点踉跄,我伸手去扶,还没碰到他的袖子,就又犹疑起来。我维持着那个姿势,盲目地看着他走出桃园,轻飘得仿佛行走在云端的仙子。墨童从门外闪身出来,欲上前搀扶,但被他摆手制止了。
我难以回神,一个人站在碧桃树下愣怔了许久,元烈仿佛驾云而去,留下暧昧不清的一吻,算是解释,还是剖白?一切恍如隔梦,只有舌尖残留的淡淡草药味,苦而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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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的皇后就在当天服毒而死,据说药性很慢,几乎是在一种持久的折磨中死去的,好让她还有机会拉着北帝的手,絮絮地回忆他们共同在风火狼烟中渡过的艰苦卓绝的时光。北帝一直陪伴在皇后左右,拂开岁月尘封,昔日故剑之情,又一股脑儿回想起来。北帝一下子情难自禁,涕流不止,直到他当众立下大皇子刘鹏为太子,那可怜的女人才最终撒手西去。
皇后的葬礼很隆重,举国同哀,就连街道两旁盛开的鲜花都裹起了白纱。春风才绿长安道,可一夜之间,又是银妆素裹,仿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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