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大魏皇帝派你来的?” 女子清凉声音再次响起。 陈万卷艰难平复呼吸,点了点头。 一片沉默。 女子的声音不容拒绝,“睁眼。” 陈万卷蹙起眉头。 他忽然想起,银城早已经被永夜吞噬,即便自己睁开双眼,应该也不会看清太多。 于是他缓缓睁开了双眼。 一片漆黑。 万籁俱寂。 风雪飘摇,女人轻声说道:“我并不喜欢这里,因为这样的黑暗,我已经待了很久了。” “可是我不敢离开北地,圣岛的剑宗明有‘因果’在手,一剑就可以杀了我。” 这是陈万卷第一次听到这个女人低沉幽怨的声音。 “你们大魏若是能拿十万甲堆死他,我便可以走出银城。” 微微的沉默之后。 女人冷笑说道:“不过你们做不到,就算曹家男人肯花这么大的代价去狙杀剑宗明,圣岛也不会坐视不管。” 陈万卷抿了抿唇,他低声说道:“大魏的敌人有很多,不仅仅是剑宗明,还有齐梁,西关,西域。。。。。。更何况,我们本无意与圣岛为敌。” 女人轻声笑了笑,不以为意的哦了一声。 “那么你来,是为了什么?” 陈万卷咬住下唇,这个动作是他谨慎时候的习惯,他眯起双眼,拢住袖袍,拿手指,轻轻指了指头顶。 一片漆黑。 满是漆黑。 坐在王座上的女人漠然说道:“你们知道我是从哪里出来的。” 陈万卷认真点了点头。 “大魏,只是想确认这件事情。” 女人冷冷笑了笑,她说道:“是的。就像你们想的那样。” 银城城主很是厌恶的抬起手,想要驱散这些漆光,以她的修为,风雪飘摇之间,撕裂出一寸又一寸的光明,可在无数永夜的拥挤包裹之下,黑暗瞬息重临。 “这些黑光,我再熟悉不过了。。。。。。我好不容易逃出了鬼门。” 女人眉尖挑起,任由这些黑暗重新将自己包围,如潮水一般在地上凝聚,生霜。 “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 “可能是一个一个的,当他们确认了人间安全,永夜就会复苏,他们会行走在黑暗当中,并且将黑暗带给更多的人,每拉扯一人进入黑暗,他们就会活得更加长久,一直如此。。。。。。为了永生,大家心甘情愿堕落沉沦,既然进了鬼门,又怎会在意人间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女人笑了笑。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侧,指尖的风霜凝聚,扑闪两下,化为了一只凄白蝴蝶,停留在指尖摇曳。 “这具身体的主人,给了我一些人性。” “我不喜欢之前的自己,没有见过光芒,过于贪婪,所以我也不喜欢那里的‘人’。” “如果有可能,我当然希望人间只有我一个。” 女人笑笑,有些可惜说道:“但我阻止不了这些,没有人能阻止。陈万卷,不仅仅是大魏,还有齐梁,西关,东关,没有一处能够逃得了。” 陈万卷没有说话。 他低沉问道:“还有多久。” 女人有些意外,笑道:“要不了多久,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管他呢,没有人能阻止,便一定会降临。” 儒生便不再说话。 安安静静保持着双手叠放在膝上的姿态。 陈万卷低着头,陷入沉思。 他忽然抬起头,问道:“那么,之前的承诺呢?” 女人慵懒坐着,左顾右盼把玩着指尖的冰雪蝴蝶,没有想到沉默之后的这个年轻男人,居然问了这个问题。 “你不在乎大魏将亡?” 没有回答。 死寂当中,她忽然瞥见了这张痛苦中带着期盼的男人面孔,眼神里藏着熊熊火焰,礼貌而又克制。 她知道,当永夜降临,必然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也有人拎起长枪捅破黑暗,有人怒而出声痛斥黑暗,也有人合上双眼选择视而不见,有人为重还光明转战千里,有人仍旧点灯苦读昼夜不分。 事无轻重缓急,只看一人在乎。 所以除了这些人,也一定有躺在床榻上呼呼大睡的,有盯着困苦百姓烧杀抢掠的,有媚颜屈膝谄跪而求生的。 有人生在世上,为家国大义,为天下苍生。 有人为自己活着,有人为他人活着。 有人心存执念,并且不愿放弃,无论是永夜降临还是南北大战,无论他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 若是真有恶魔从黑暗中来,愿意帮他达成夙愿,他必然愿意出卖灵魂。 家国天下,并非不重要。 而是不够重要。 陈万卷一字一句认真问道:“你答应过我的。” 女人笑道:“好啊,剑宗明如果死了,我就帮你。” 她能够看清年轻男人的双拳攥紧,青筋毕露,努力克制,最终双手捏死扶手,硬生生将自己按在了那个王座上。 陈万卷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此刻想说出的话,都是苍白且无力的。 忽然之间。 银城城主的眼神里像是活见了鬼。 陈万卷衣袖旁边,有一抹漆黑的光芒无风自燃。 连同他本人也怔住了。 笼罩在风雪当中的永夜,无缘无故燃起了第一缕光明,接着便是第二缕,第三缕。 长夜漫漫,唯剑作伴,剑气切割黑暗与风雪,轰然驱散永夜! 一声清亮剑鸣。 北地银城,有一道白光射出,如太白天星,杀气毕露。 银城城主猛地从座位上弹起,看着头顶之上,笼罩而下的漆光,被剑气寸寸绞杀,方圆十里,百里,漆光在同一时刻**而燃,指尖的那枚冰雪蝴蝶,与漆光一同凋零,轰然碎裂,然后化为灰烬。 这世上唯有一人能够做到。 银城城主震撼无以复加,重新跌坐回位子上,浑身汗湿。 她喃喃说道:“这是,一人。。。。。。压劫?” 第一百三十五章 灯下的黑暗 鹅毛大雪,有几道黑点,艰难行走在大雪原中。 沉重的喘息声音。 “‘段大人’的命令,是要查清楚西域的‘黑线’,对比大魏城池的异常,绘制出一副地图。” 停顿之后,为首的黑袍人攥紧了双拳,抱住身子,声音发颤说道:“我们这一趟跨过西关来到这里,孤身涉险,容不得有闪失。要清楚,江轻衣再也不是我们的屏障了,如果出了问题,洛阳那边的身份暴露。。。。。。就算没有死在妖族手上,也要死在十六字营手上。” 一共六个人,尽数穿着黑袍,他们似乎并没有修为,裹着厚厚的大衣,踩在雪原上,每一脚都极为吃力,浑身沐浴惨白之色,眉须瑟瑟,相互依靠,腋下穿着一根粗麻长绳。 风雪同舟。 站在最前方的男人身材高大,将粗麻长绳绕在腰间,跨过两圈,死死栓在手上,东倒西晃,沉声说道:“都说妖族圣山崩塌之后,棋宫西迁,西域的妖兽几乎都退居到了更深的雪域,八尺山上幸存的荒人,半妖,将八尺山拢合成了一个派系。” 他忽然有些自嘲地说道:“似乎在雪崩之中活下来的,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棋公。。。。。。也是坚定不移的‘保皇派’。这场浩劫之后,他暂时统领棋宫举族西迁,是为了等候大君的回归。” 一行人在风雪之中艰难行走。 为首的黑袍男人,遮掩容貌的黑袍边缘偶尔会被风雪扯拉而下,露出一张俊气的面容,他一直未曾停断过说话,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眯起眼,眼神里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愤怒,还有强烈的求生**,而就在不断的说话过程当中,黑袍袖内轻轻颤抖,有着一缕又一缕的元气,顺延黑袍,向着雪地之下窜去。 森罗道抓了好几拨大魏的商人,其中不乏有一技之长的大师,譬如这六个人,全都是绘制地图的专精之师,在淇江合约签订之后,随着家族生意来到了大魏,近年来算是站稳了脚跟。 齐家就是这样一家,不及八大家强大鼎盛,却足以登上台面,门阀足够庞大,黑袍年轻男人有些自嘲的想,素日里见不到面、各司其职的几位族内长辈,几时想过会在此刻捆在同一条长绳上,一起走这茫茫大雪原,为洛阳姓曹的绘制地图? 在刀剑面前,金钱显得苍白而无力。 在国家面前,个人显得渺小而可笑。 森罗道踹门抓人的时候,领头的是个年轻而面色苍白的男人,一身黑袍,眉心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