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悲痛非常深刻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哭泣的,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这些,都是根本做不到的。就连一个表情,也都没有办法发生改变。瞬间从内在到外部,都变成了石头, 那沉甸甸无法负荷,也无法抵抗的悲痛,就是这样的。 一个梦,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二)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万事万物都川流不息地奔向死亡的深渊的世界上,有什么是不会从双手之间漏掉的吗?我们真的,能抓住什么吗?能留住什么吗?就算彼此紧紧地相握着的手,也会终于松开的吧。 “琴儿。”刘申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了泪光。 他说:”一万个不愿意,亿万个不愿意。带给你这样的坏消息。” 他说:“可是,还是要过来,把它带给你。因为,与其让别人告诉你,不如我自己来告诉你。我都会在。无论发生多么痛苦的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看着刘申。我动了动嘴唇。 我努力了一下,让自己从那种僵化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不要结冰。不要僵硬。为了你,为了你的温暖,为了你的遗愿,为了你的爱。我不能就此被冻僵。我必须保持温暖。我必须保持生命的温暖。 为了你还能在我的记忆里继续活着。我必须活下去。 现在你只能在我的记忆里活着了。 我努力,我努力,我再一次地努力。 终于,我的嘴唇间,又再一次地能够发出声音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对刘申说:”恭喜汉王。北线的战争,结束了。” 那声音显得好陌生啊。 我觉得自己也变得好陌生啊。 我的一生,也同时结束了。 此后活着的,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 (三) 终于结束了。在那么多人都死了以后。在那么多人都心碎之后,北线的战争。终于停止了。 它是为何会发动的呢?到底有谁从这场战争里面得到了什么了呢? 我们彼此厮杀,让别人变成尸体,让别人的爱侣肝肠寸断,究竟能得到了什么呢? 就像你所说的:”战争,就只是痛苦,除了痛苦。没有别的东西,没有任何利益,没有任何收获。” 你说:“这就是真实的战争。” 你杀人如麻,你艰难困苦,你粉身碎骨。你万箭穿身,就是为了让所有的人,看到真实的战争,没有任何粉饰的战争,没有任何利益的战争。 你知道他们不会记住。我也知道他们根本不会记住。但是,你仍然决定,放弃我们最后几年的相处,义无反顾地去那样做。 ——“在战争当中,所有的人,所有的各方,全部都是失败者。” ——“战争是没有胜利者的。” ——“只要开始了战争,我们就全都已经输了。” 这就是你,被人们传为战神的你,一生保持了不败记录的你,你眼里的战争。 你从来都没有觉得过自己是一个胜利者。 你从来也没有失去过这样的清醒。 (四) 你一生想要完成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 现在,轮到刘申了。轮到他,来结束南线的战争。 为了天下的太平,誓愿永远不同流合污,永远都不让自己的双手沾上一点鲜血,当然是伟大的。 那么,为了天下的太平,就连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呢? (五) “天下纷乱经年,罪在朕躬。”这是刘申后来坐上新朝皇帝宝座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开国的君王,没有人的手会是干净的。我也是这样。我不是无罪的。”后来,刘申经常对儿子们这样说。 “如果心里没有对于天下人的深深的负疚,就没有可能做一个好的君王。”刘申对他的儿子们说:”唯有心里,真诚地觉得,深切地觉得,自己对不起天下人的人,才有可能,做一个好的君王。” 刘申对他的儿子们说:“你们不要觉得天下人欠了我们家什么,纵然太平的新朝是由你们的舅舅浴血战斗和牺牲了生命换来的,纵然新朝是你们的父亲创立的,天下人也并不欠我们家什么。是我们,没有能够及早为天下人结束战乱,让那么多人死了才停止战争,是我们有愧于先王,有愧于所有拥戴和选择了我们的人。” “天下人,不欠我们什么。是我们,有愧于天下人。”刘申说:“保持你们的惭愧心,永远不要让傲慢心滋生和长养,你们为君,就有可能成为圣贤之君,为臣,就有可能成为栋梁之臣。什么时候,你们失去了对天下人的惭愧心,滋生了傲视天下人的骄慢之心,我们王朝的灭亡,就开始了。” 刘申说:“记住你们父亲的话,对天下苍生的傲慢心,就是战乱的源头。” 刘申说:“天下之乱,始于一心之乱。所以,你们将来为君的为君,为臣的为臣,都要为天下人,看守好你们的心!”(未完待续。) 第四百三十二章 灵堂吊唁(上) (一) 整个运京变成了一片雪白的颜色,就连刘申的母亲,也为你的阵亡,换上了素服。 刘申以非常接近国君薨逝的规格,令全国全军举丧。 刘申带着我,亲自前往你岭南王府的灵堂进行国家的祭拜。 跟在刘申后面,我慢慢地下了马车的踏板,踩到了从巷子口一直铺到你岭南王府宅邸灵堂前的棕色地毯上。 刘申向我伸出了手。他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我机械地跟着他向前走,感觉自己在一个梦境中行走。我长长的淡青色裙裾窸窸窣窣地拖曳在地面上。 因为刘申还好好地活着,且马上要出去打仗了,我连丧服也没有办法为你穿,只能除去华服,换穿素雅的颜色而已。 我只能钗环尽去,不施脂粉,在头上簪了一些浅蓝色的小花,这就是在我的身份上,可以表示的最大程度的哀悼了。 和刘申一起站在你的灵堂前,面对着你的灵牌,还有灵牌后空无一物的棺椁,看着那许多的蜡烛的光芒,我觉得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深渊令人窒息,它尖利的牙齿正在撕咬着我,把我咬得体无完肤,血肉模糊。 有多少次,我们曾并肩跪在父母们的灵位前。我至今想起来,还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的体温,你的呼吸。可是,这却是你的灵堂。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成为你的妻子,和你朝夕相伴的种种场景,但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某一天会出现在你的灵堂里的情形。 那铺天盖地的白色,让我被强烈地摇撼着。 我看着你的灵位,我双膝发软。我没有办法站稳,我必须有左右扶持着,才能保持着站立不倒。 跟着刘申祭拜你的时候,我第一次跪了下去就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了,就算是有左右搀扶着,也没有办法再站起来。 在整个仪式当中。我都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我跪在你的灵牌前,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有办法站起来。 那悲伤,它实在是太痛苦了。它把我全身的骨头,全都粉碎了。 它把我碾压成尘土了。 刘申看着我的一败涂地,看着我的土崩瓦解,但是他爱莫能助。 让我从地上站起来容易,但要我从这种悲伤中站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每一个人。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从这种土崩瓦解里重新站起来。没有人,能仅凭借着别人的同情和关心,就站起来。最终,只能凭自己的清澈的洞见和无畏的勇气。 我跪在大地上。 我跪在你的遗体正在腐烂而进入的的大地上。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即使是现在承载着我的大地,它也同样是脆弱危险不可依靠的。正如你和刘申的身体不可依靠,权势和胜利不可依靠。这看似坚固无比的大地,也同样有它的消亡。它会塌陷。会沸腾,会汽化,会在巨大的毁灭中化为微尘。 并不需要发生世界末日的种种崩塌和席卷,此刻,这个世界,就是脆弱不堪的。每时每刻。它都是危若累卵的。它从来都没有不是过。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吐出的每一口气,它都是侥幸才会有的。 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立的所有让我们觉得幸福的东西,它们,全都是沙滩上的城堡。 (二) 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缘上梦游的人,突然醒来了。突然之间发现了自己处境的极端危险,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