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那时大将军住在舅舅的府邸里。琴儿在舅舅家看过盟约的文字。上面说,从此两汉捐弃前嫌,划疆分治,互为盟好。” 刘申笑了一下,说:“亏你还记得,我都忘记上面写了些什么了。” “汉王,你在与峒城的弟弟立约时,心里可是真的想要践行这盟约的吗?” 刘申说:“当然不是。大敌当前的权宜之计罢了。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想要除掉我的想法。” 我说:“那么汉王呢?汉王当时真心想要实践这盟约吗?” 刘申说:“他既不是真心,我又何必自欺。” 我说:“那么,双方都知道只是权宜之计,不会真的践行的盟约,它就不是真的盟约,对吧?” 刘申说:“是的。” 我说:“既然并不是真心想要践行的盟约,只是为了某种情况而权宜行事的需要,那种盟约也就不能证明什么,是吗?并不能证明,纸面上所写的,就是当时彼此真正的心意,是吧?” 刘申看着我。他说:“是的。不能证明什么。” (三) 我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家里人发现我有身孕了。但是他们没有告诉我。因为我当时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差。大夫对父亲说,任其自然是最安全的。不然的话,可能会一尸两命。这张婚约是在我有身孕快到四个月的时候,由父亲做主订立的。那是当时唯一可能的体面选择。” 我说:“以我当时的情况,是不会有哪个门第相当的家庭肯于接受我的。而父亲也决不愿意委屈我,屈尊下嫁给境况较差的人家。我有的那个孩子,是父亲的长孙。他不可能让那孩子出生在别的人家。所以,这就是唯一的选择。父亲去找他谈了。他是个孝顺的儿子,毫不犹豫就顺从了父亲的安排,他说,愿意代替父亲践行对于我生父的承诺,给我一个好的归宿,弥补兄弟的过失。” 我说:“所以,在父亲面前,我们订下了这婚约。但是我们并没有办婚事。我不知道父亲把这婚约存档了。父亲可能是想要尽早存档,以免孩子出生后,时间相差太大,招惹外面的猜疑和闲话。可是,人算总是不如天算。后来,那个孩子没有了。我也因此大病一场,差一点送命了。婚事办不成了,也没有必要再办。从此,这婚约也就没有人提过了。” 我说:“后来家里发生很多事情。我病刚好,他又病了。然后是父亲受伤。那份送到怀州府的婚约,大概就被人忘记了。后来就是父亲去世,接下来又是北线烽烟突起,他一直都在打仗。他大概也早就将这件事情忘诸脑后了。” (四) 刘申说:“是的。会盟时这些事情他都和我坦诚地说过了,唯一没有说的,就是这份婚约。我想他是忘记了。” 刘申说:“其实我把这婚约拿给你看,只是想让你看着我把它撕了,从此就再也没有这些是非来折磨你了。我并不是过来要你给我一个解释的。” 刘申说:“我只是想要心里有数,今后好替你把这些都妥善地处理了,不必让你烦恼。你可以不用主动对我解释这么详细的。我知道,解释这些会要撕开你的伤口。对你来说,是并不容易的。” 他说:“就算这约定不是权宜之计的,时过境迁,我也并不在乎。我也不会在乎的。” 我说:“既然事情都发生了,琴儿若不向汉王解释清楚,此事总是彼此心里的一个芥蒂。正因汉王仁厚宽宏,琴儿更不愿让这个芥蒂存在汉王心里,不愿意让它存于你们之间,让你们之间有间隙裂痕,让人有机会破坏弥足珍贵的信任盟约。” 我说:“汉王,你们的盟约是彼此生死相托,性命以系的。这盟约若要成功,一定天下大局,你们彼此之间就必须像信赖自己一样地信赖对方,容不得丝毫相互见疑。盟约的成败,事关天下的太平安定,琴儿实在不敢因为自己的不堪回首,就任这一张故纸贻害天下的安宁。” 刘申说:“是的。我们之间,永远不要相互见疑。我们不要因为一己之私,成为荼毒天下的起因。” 刘申说:“琴儿,你放心。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于送给我这样的东西。” 第三百六十三章 旧时婚约(下) (五) 孩子们,先皇这个人,就和所有古代的圣君一样,他也并不是方方面面都完美无缺的。他也有着凡人的种种思量与权谋。但是,我始终非常敬仰他。他是配得上称为明君的。就因为他说过:“我们不可因为一己之私,成为荼毒天下的原因。”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终其一生,我都无法爱上刘申。 我辜负了你的心意吗? (六) 旧时婚约的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召见了傅天亮。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他说:“好险!若非君夫人应答得当,若非汉王心胸宽广,这件事情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颜观心这个人,对君夫人和大将军始终居心叵测,留着他在汉王身边,早晚都是一个祸害。” 他说:“还好,这件事情总算平安地过去了。” 我摇头。我说:“没有那么简单。” 傅天亮不解。 我说:“汉王这个人,说话常是七分真诚三分权谋。你想,他若真心不介意此事,若真的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在哪里悄悄撕了这份婚书不好,偏偏要半夜三更,突如其来地跑到我的宫里来,当面撕给我看?” 傅天亮恍然大悟,说:“是啊。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我说:“他是来向新汉军示威的,也是向新汉军来示恩的。他是想通过这个行动,让我传递信息给整个新汉军,他若想对新汉军做点什么,绝对不是没有机会,没有正当理由和没有能力随时做点什么的。但是,他遵守自己的诺言,不仁不义,决不自他开始。他愿意以更加超乎寻常的真诚和宽宏,来换取新汉军长久的、绝对的忠诚。” 我说:“他希望我今天召你入宫,把他的示威和他的示恩都传递出去。” 傅天亮说:“君夫人所见极是。那,我们应该怎样办,才能让汉王称心如意、真正放下此事呢?” 我说:“告诉新汉军的所有将领,在战场上取得任何胜利之后,都要向汉王上书,再次表达忠诚,陈说以上胜利的取得,都是汉王恩泽天下,感动上苍,天助人和的结果。对于汉王的任何恩典,都必须再三感恩涕零。被荫封袭爵的新汉军眷属,每逢年节和王室的吉日庆典,都要向汉王宣示忠诚,充分表达对王室的敬意和服从。” 我说:“这件事情,也请告知大将军。我的回答,也应该让他知道,让他心里有数。说不定将来汉王和他再见面,会再次突然问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傅天亮说:“是。臣马上去办。” 我说:“回来。” 傅天亮说:“君夫人还有事情吩咐吗?” 我说:“你要带头向汉王再三宣示忠诚。” 我说:“作为大将军派驻在运州的近卫军,你尤其需要,再三地、反复地,代表大将军,代表新汉军,代表你和你的眷属,向汉王宣示忠诚不二。” 傅天亮说:“是。臣明白了。臣一定谨记奉行,君夫人放心。” (七) 看着傅天亮离去的背影,我心头五味杂陈。 从婚书被刘申看到的那一天起,我们夫妻之间,就已经是彼此明白,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 刘申现在已经明确地知道了,我和你之前不仅是兄妹,更加是情侣。 刘申已经完全明白了,我们至今仍然是彼此相爱的。 为了天下的太平,为了我的幸福安定的生活,你主动放弃了我们之间的爱情。 但是,我们的爱情,依然还在彼此的心里。 刘申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我婚后为什么总是对他若即若离的原因。 我爱的是你,不是刘申。 因为我还爱着你,所以,我不会爱上刘申,不管他对我怎么好,我都不会爱上他。 但是,他决定不追究此事。 然而,不追究,并不表示他真正的不介意。 只是,他为什么这样断然地决定不追究此事,甚至也丝毫不为难我呢? 我还没有猜得很透彻。 我没有猜到,那是因为刘申在北线已经知道了你的病情,他现在知道,你快要死了。你决定为他的新王朝而死。 你把我,永远地托付给了他。 第三百六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