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没能阻止人民的热情,成双成对地走进游乐场,儿童手里的气球五彩缤纷,男男女女都绽放出久违的笑靥。可是我超级郁闷,沙门和薇丽儿在摩天轮上幸福相依,我却要和克拉姆面对面。 没女伴的男人伤不起! 他一会儿趴在窗上看天空的星辰,一会儿看下面卖鲜花的小车,还足足拉着我坐了三百十三次,我下来时头都晕了,沙门和薇丽儿在不远处同情地看着我,他们很相配,手挽手站在雪景里的样子,我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来。 后来,这个摩天轮在帝国第二次叛乱中毁灭。 薇丽儿二十五岁那年,乘飞船去实验星球看望父母,为奶奶扫墓,因为薇丽儿的父母还没赞成她和沙门的恋情,薇丽儿独自去,这是我们最后悔的事情。 民用船事故,导致她终生残疾。 我不知道这个女孩怎么会如此多灾多难。 全船七十九名乘客,只有薇丽儿身受重伤。发生意外时,图法星区一带受到太阳风影响,磁场推动一条小陨石带改变轨道,船长倒船回避,船后部分正巧碰撞了一颗小陨石,薇丽儿恰巧坐在那个位置。 巨大的冲击力压碎了她颈骨以下的身体,只有头部完好,在危急时,薇丽儿用手里的通讯板挡了一下,那个通讯板就是我送给沙门的折叠通讯板。可是,她的右脑坠地时插入大量的尖锐碎片,45%的脑神经坏死,听觉全毁,右眼瞎掉,就算抢救回来,从此她的左半边身体也不能行动了。 后半生,她必须移植大量的维生装置才能活下去,因为脑部受到重创,还可能醒不过来。 隔音病房外,沙门愤怒地要求严惩船长,我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愤怒,门里那个娇小的女孩是他的生命,而他的生命此时此刻支离破碎,比回收站的机器模型更惨不忍睹。 可是黑盒子记录了事情经过,我反复看过,船长的处理不能说严重失当,更不到要负全责的地步。 沙门说:“他的处理是完全错误的!怎么可以立刻倒船,第一时间应该开启飞船防护罩和回避助推器,这些飞船驾驶手册都有!” “那不能说错,他的倒船是按照正确的规避姿势,不是紧急制动,后来也马上开启防护罩,检查船舰的损伤并确认乘客的安全,那一瞬间的反应是人的本能,罪不至死啊!”我希望说服他。 “他也没有及时派出医疗机器人,还播了他妈的三遍广播,薇丽儿为了不打扰同包厢的一对情侣,走到走廊上看资料,谁知道她情况怎么样!是薇丽儿用最后的意识按下通讯器,我才能赶过去,远程打开附近的急救医疗舱,整整30库伯的时间,薇丽儿动弹不得,没有人帮助,本来这可以避免的!” “……对不起,沙门,我也很难过,可是我是法官,我不能完全按照你的基准判断,我必须遵守帝国的法律。” “塞亚,你的法律不是宽容人,而是规范人类做到最好!” “人类不可能做到最好,只有机器人能正确无误,我们得允许他人犯错。” “为什么不能?塞亚,我和你相处了那么久,从没看你犯错!” “我也犯过错!只不过你没看到罢了!” 我们争执不下,克拉姆劝也没用。 直到医生告诉我们,薇丽儿醒了。 那个青春亮丽的女孩奄奄一息地躺在一堆生硬的机器里,这辈子再也离不开它们。克拉姆侧过头,我有点难受,这个笨蛋侧着头也看得见。沙门小心翼翼地捧起薇丽儿的左手,他好像在他们的下半辈子,经常做这个动作,像捧着一个心爱却破碎的音乐盒。 “沙门……”我几乎认不出那是薇丽儿的声音,那个在教皇宫前领唱,歌声直上云霄,比所有人都嘹亮动听,全身散发出光芒的小女孩。 我捂住脸,那一刻,私情战胜了我的理智。 我同意了从严处罚,判处那个船长流放,星云帝国除死刑外最严重的刑罚。 听到判决的结果,那位叫威南德的船长在法庭前苦苦哀求,说哪怕让他到工厂终生做苦力,不要让他离开这里,离开他深爱的家,离开他的家人。 克拉姆安慰,如果他的家人陪同,他会给予特别福利,即使到了星云领外面,也可以过得很好。 那个船长的儿子扶着几乎崩溃的父亲,直直看着我们,我至今记得他的眼神。 薇丽儿的病情根本复原不了,我们在一座漂流岛建了疗养别墅,陪她一起隐居。 出于愧疚和伤痛,薇丽儿的父母不再反对女儿的爱情,可是伤害已经铸成,再也无法挽回。 在岛上,因为空闲时间变多,我设计了DOLL武器系统。 如果知道后来沙门的选择,我这辈子都不会发明那个系统。 薇丽儿曾是个绘图高手,可是现在她连画笔都握不住,描绘的图画我们都没法昧着良心说好看,她曾是首都学府的首席,学什么都又快又好,可是现在我们对她说的话,她时常前讲后忘记;她曾是前途远大的工程师,自信得让任何人都不能质疑她和沙门的感情,可是如今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她要想很久……这种症状慢慢滑向可怕的深渊,有时薇丽儿也会流露出沮丧自厌的情绪,可是沙门总是安慰她,等电子智脑和生物体匹配的实验成功,安装在她损伤的脑半球,或者干脆移植一具生化躯体,一切都会好起来。 我很担心。 薇丽儿身体的百分之八十已经全部是机械产品,我不知道女孩子有这样一具身体是什么感觉,但我想不会好受。沙门不在乎,我还是说服他,让一个女性保姆来照顾薇丽儿的起居,平常也是我喂食,每天推她到别墅后面的花园晒晒太阳,很明显,薇丽儿在我面前比较放松。 一次,我演示她发明的一款智能芯片的制作过程,薇丽儿突然对我说:“塞亚,你能想象,我们的大脑和这个芯片衍生出同样的生态吗?” 我抬起头,斟酌了很久,开口:“从材料工艺学,两者确实属于两个不同的物质体系,但是从生物组成、进化的角度,形成过程没有区别。” 薇丽儿笑了笑,没有说话。 每次调换维生装置,我都战战兢兢,心脑供血是医学上的难点,薇丽儿体内的器官全部是□□器官,周期很短,最迟三个月就会衰竭,需要全面调换。 她的脑干损伤每年都在恶化,我预计,在薇丽儿50岁以前,必须选择植入还有瑕疵的电子辅助智脑,或是把大脑移植到一具完美的机械躯体。 因为她长期依靠维生装置指挥剩下的肢体,又用微型机械遏制脑细胞的持续死亡,即使把薇丽儿的大脑移植到□□人体,情况也没有改善。 基于优化原理,沙门毫不犹豫选后一种,在他看来,心爱的人是人类还是机器人都没关系。 40岁生日那天,薇丽儿笑着说了一句:“沙门,我已经老得不能为你生孩子了。” 我和克拉姆很心酸。 “女孩,人类女性的生育生还率目前还没有达到百分之百,你知道我不会再让你冒险了。”沙门吻了吻她的脸颊。 薇丽儿笑起来,有一点惆怅,但还是像小妻子一样幸福。 小岛上的日子枯燥又平静,我也以为某些痛苦的东西会像水底的流沙被冲刷,在我们的安抚下,薇丽儿的心伤会平复,她会考虑接受那种残缺却不得已的命运。 薇丽儿在45岁的一天,要我们推着她的轮椅到海边散步,按照她的愿望,沙门为她收集了许多珍珠贝和一颗海螺。薇丽儿耐心地一只一只放到裙子上,心满意足地自己控制轮椅回去了。 后来我知道,她的心满意足是一种放下。 “沙门,我知道你不在乎后代,我曾经想如果我研制出和你们一样的智能生命体,成为机器人之母,那么有没有孩子也无所谓,可是我越研究,越感受,越发觉我和你们的差异太大了。” 她的语句难得的清醒,如回光返照,眉间甚至清晰地流露出一丝倦怠。 她看着她的爱人,忧伤又哀痛。 “人是不能像机器那样生活的,对不起,沙门。” 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薇丽儿在一个凌晨割脉自杀,没有给我们,给沙门一点机会。 我无法描述沙门的反应,好像再强大的逻辑,最敏捷的思维,都无法理解前一晚还鲜活的爱人,为什么一转眼就停止了呼吸?再精密的机械都无法捕捉到薇丽儿存在于世的一点讯息。 沙门痛苦了三天,把薇丽儿的遗物一样样收集起来,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发现了我放在薇丽儿书架上的武器图纸,克拉姆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