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确实不想见任何人。他睡眠不好,但他此刻非常清明。 身体的疼痛提醒着他,他活着,但活得不好! 端过来又撤下去的饭告诉他,吃不下,终究活不下去! 没有人跟他提身后的事,但他知道无论怎么样,这个问题都回避不了。 他希望再次梦到那个平原津客,希望他给他指点,但那个人始终不来! 他告诉梁辰,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都不要把奏折拿过来。他不想管这些事了! 想一想,他这一生值得回顾的事太多,可是揣在心里独自温暖的事太少。 有一个小寒,她却敢打他的耳光,并把他气昏! 当然,之前,她还咬过他,就在肩上。 他不禁伸手摸了摸那牙齿咬过的地方。 他的心荒凉得像门外的沙丘一样。她不爱他。他的爱没有着落。 她的可恨之处在于,他恨她,也仍是念念不忘! 他们有那么多的时光,就像昨天一样。有银杏树上刷刷吹过的微风,有灶台上噼啪作响的柴火,那么五光十色! 那是假的么?那都是真的! 小寒说话时的状态是真诚的,她真的为了他想尽办法。 那天,小寒提醒他,沙丘不祥,不要去沙丘。他不听,偏要来,现在他后悔了。可是,他已经不宜再挪动了。 现在他才意识到沙丘的不祥到底在哪里? 赵武灵王饿死在这里,他冤魂不散,他需要一个伴儿。 赵武灵王说:“嬴政啊,你厉害,可是,你不也有这么一天么?我是饿死的,你是有东西吃不下,那么,你不也和我一样了么?哈哈,饿死的皇上,太可笑了!” 赵武灵王还说:“此刻,你占据了我的行宫,你一定在耻笑我。你会说,看看你,立了太子,又废了太子,结果惹得两个儿子都不满意。最后倒霉的却是我!但是,嬴政,你呢?你不立太子,你以为你的十几个儿子就是满意的吗?他们每个人都恨你,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不知道将来的位置,所以他们频频试探,频频犯错!他们一个个地毁在你的手里!” 赵武灵王提到这些,他想起高,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就是毁在他的手里! 其实,高没有多大的错,如果有错,也是因为高的揣摸不能让他接受!他不敢想临终的事、身后的事,便迁怒于儿子。此时,高已经颓废得不成人样子了吧? 嬴政到底犯了多少错! 扶苏,你也因为没有立储而怨恨父皇吗? 可是,扶苏,你让父皇多么无奈! 尽管怀疑蒙毅、小寒和你的关系,但在考虑江山社稷的时候,父皇还是不得不考虑到你! 其实,你当不了这个皇帝,你只是拳脚上的勇猛,遇到大事却不够狠厉! 你够仁慈却不够狡诈,从小时候打猎就看得出来,从你和朋友的相处上也看得出来,你知道这样会吃亏吗? 可是,除了你,父皇到哪里找一个更合适的继承人呢? 他们不如你有胸怀,不如你看得远,也不如你得人心,换了任何一个,朝堂更乱、天下更糟! 没得选择、没得选择,生了十几个儿子却没得选择! 这是不是嬴政的悲哀? 赵武灵王还在笑他。他在屋顶上笑他,在门后边笑他。总之,他就是在笑他。他说:“嬴政,你就是狂妄自大,你就是愚顽不化,哪个女人对你尽了心还喜欢你这样的傻瓜?” …… 赵武灵王无处不在。(未完待续。) 第三百九十四章 最后的交待 小寒到厨房逛了一圈,发现出不同来。 二厨说:“姑娘,你吃的东西让杨絮来拿,这里你就别来了!” 以往,他怎么会如此说话? 皇上的态度决定了众人的态度! 小寒没理他,他想摆态度就摆吧,她又不是来看他态度的。 她来,是想打听下皇上的饭量。 看见大厨愁眉不展的样子,她问了句:“还没送去吗?” 大厨不耐烦地说:“怎么没送,退都退回来啦!” 小寒明白了。 看来,她的时间所剩不多! ……… 嬴政还是很努力在吃,但真的吃不下。 他决定把最后的力气用来做件认真的事,不再为饭挣扎了。 梁辰探过身子来,轻声说:“皇上,胡亥公子还在外面跪着!” 他“嗯”了一声,说:“他可以进来了,去找李斯和赵高,让他们一起进来!” 梁辰应了一声,出去了。 此时,嬴政有些后悔,这个时刻蒙毅应该在的。 或许他是倾向于扶苏的,但他在,会让他放心得多。 现在想来,扶苏有蒙家的支持也没什么不好,于他个人,于社稷稳定都是重要的。前几天,他太冲动了! 他知道自己多疑,但这改不了了,罢了,不去想了,他们来了! 门响了,几个人面带哀戚地走了进来。他们扑通通在床榻前跪下,胡亥流着眼泪。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说:“朕走了,谁都不要哭,天子驾崩于外的消息,会影响社稷安宁,会让乱匪贼徒更加猖狂,明白吗?” 几个人点点头。胡亥抽了抽鼻子,抹了把眼泪。 “胡亥从小调皮,他一直都长不大,赵高啊,朕把他托付给你啦!” 胡亥心中一阵狂喜,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父皇,这是说…… 皇上瞅了他一眼,仍对着赵高说:“他是从小没娘的孩子,父亲又是这样一个千头万绪集于一身的人,……总之,他处处不如人意!赵高,尽管他都成家了,也还是要你费心管一管他。他基本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费的心思比朕多,在牛渚矶你还救过他的命,你相当于他的……义父!” 赵高连忙磕头,他不明白皇上说这番话的真实意思到底是什么,再听听吧,再听听吧! “赵高,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暂做掌玺大臣吗?” 赵高惶恐地摇了摇头。 “信任!” 说完了这两个字,皇上就不再说什么,而是凝重地望着他。 他再次磕头,感谢皇上的信任。 这之后,现场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众人以为,皇上需要积攒点力气,才能接着说。 嬴政确实要歇一歇。 虽然只是几句话,却耗尽了他的心力。他感叹于这个同龄的男人长得这么健壮威武,而他,却要走到终点了!上天为什么这样待他?是因为杀人太多,上天要早一点把他的寿数收回去吗? 小寒一再说,这是个小人,但他一个无后的人,还有什么希图呢?如今,把胡亥托付给他,这份重任,足以让他感怀一生了吧! 胡亥有点心急,说了半天,敢情一直在说他的不成器,那正文呢?正文呢? 只见父亲的头转向李相。 “通古啊,我们做了多年的君臣,也做了多年的儿女亲家。这天下的功有你的功,天下的过有你的过,今后,你还得继续承担着呀!” 李斯急忙点头。“皇上放心,通古为朝廷殚精竭虑、夜以继日,以往如何,今后自当如何!” “嗯,朕信任你!” 李斯咚咚地磕头。 皇上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有点疲倦地合上眼。 李斯,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他应该也是值得信任的。小寒,你那天在车上说,恐怕有人偷改遗诏,嬴政为此还打了你。那是因为嬴政不想提起身后的事,更不想提到遗诏这么具体的事。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其实那句话,它留下了痕迹,我也想了很多。可是,小寒,嬴政身边就这么几个人,你让我信任哪个?信任你吗?你恐怕巴不得我早一点走,然后归心似箭地扑到新皇的怀里! 这是我不能忍受的! 啊,头越来越沉,我真的想睡了! “父皇,父皇!” 胡亥害怕地推了父亲一下。 嬴政睁开眼,勉强笑了一下,说:“事情还没有交待清楚,父皇不会这么走人!梁辰!” 梁辰应声,跪着走了几步。 “把准备好的诏书拿出来!” 几人精神一凛。这才是正文! 梁辰起来,从床榻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三卷竹简,放在皇上的手边。 “赵高,用玺!”这句话,说得庄严郑重,没有一点虚弱的感觉。 赵高往前爬了两步,掏出印玺。 就在床榻上,梁辰打开一帧,用手指点了一下,赵高用力盖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