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之晨》第26章


“上官若愚”这个名字引得白晨心头一震,像是有什么极为熟悉的感情要自心底慢慢浮起,却不等他看清,便化作了白烟散去,只余下郁闷的情绪在心头缭绕不去。
“上官若愚……却又是谁?”白晨忍不住开口问道。
上官一听此言,虽然已知实情,但心底却是挡不住地冷了一截。知道他忘了自己,和亲耳听到他问自己是谁,那心中的痛楚是截然不同的。
只见玉羊脸上的笑意更浓,似是听到了天籁一般,指着上官说道:“城主,您忘记了这个人么?这人是个卑鄙无耻的贱货,打从入城以来,便一直觊觎城主,嫉妒身边城主夫人的我,更是多番出手加害!城主后来恼怒不已,为了给我出气,便造了那十层北司,将她关押在最最底层五年之久。后来这女子奸猾无比,让她寻了个法子逃了出来。城主当年去天山养伤之时,她便又趁机回城,将我掳劫,扣押起来,害得我们分离了这许多年。”
白晨脸上惊疑不定,觉得有些不对,却又隐隐记起十层北司和上官若愚确有莫大的联系,一时之间犹疑不决。
上官若愚冷冷一笑,正要开口讥讽,忽觉口舌竟而一麻,连嘴唇都张不开了。回头一望,只见丁一亦是一脸的惊讶之色,南方更是面色惨然。再过得片刻,南方第一个抵受不住,双眼一闭,倒了下来,丁一要伸手去扶,却也是绵软无力,两人一道跪坐在了地上。
上官若愚望向付展风,却见他尚自完好,他垂下头来望了她一眼,上官心中顿时了然……原来是你!
付展风褪下面具,露出那张灿若孔雀的脸,淡淡一笑,便是艳丽如花,竟然却是贺遥!
只听他伏下身子,在她耳旁说道:“我不是教过你吗?解药要放在旁人不敢吃的地方……这亭子里的桌子、椅子、柱子、地板都有毒,那壶中的茶正是解药啊!”
上官若愚摇头苦笑,她又如何不知?只是他们如此的精心布置,哪怕便是不中这毒,也会有第二招、第三招,自己又如何脱得困去?
白晨大是惊怒,望向玉羊:“我不过是答应带你一同过来,谁要你多此一举?难道我一人制不住他们么?荒唐!解药何在?速速给我拿来!”
玉羊垂泪,“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哭求道:“城主要如何责罚玉羊,玉羊绝无半点怨言。只是这上官若愚卑鄙之极,几次三番加害于我,我对她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吮其髓,求城主看在玉羊无辜被囚五年的份上,便让玉羊任性一次……将这贱妇交给玉羊处置,玉羊虽死无憾啊!”
白晨愣着,一时不知该如休作答,却听亭外一人忽道:“城主便允了夫人这一回吧。”
帐幔被人掀起,走进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来,轻摇折扇,潇洒绝伦……
上官若愚心头泛起一阵冰冷,原来如此……以你的细致机警,贺遥要取而代之又谈何容易?你此番并非倒戈相向,而是打从一开始,你便是那一边的!好一个西冥殿鬼君,好一个付展风!
第23章 二十三
漆黑一片。
醒来的瞬间,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睁开了眼睛。
从骨髓里猛地就涌出一种熟悉的恐惧感。直到现在,上官若愚还是有些不懂自己当年在北司之中是在害怕什么,要说是黑暗,那日也黑夜也暗,总有习惯的那一天,要说是鬼怪,看守自己的那些个,不论容貌、武功、品性,哪一个又能称得上是真正的“人”了?事过五年,再历这伸手无边的夜牢,她才隐隐有些明白,她害怕的不是黑,不是鬼,而是“等待”。
漫长而又不知还要经历多少漫长的等待。“无穷无尽”……真正是世上最可怕的词了。任何的感情,好的、坏的、浓厚的、激烈的都会在这过程中一点一滴的消磨殆尽,在没有穷尽的时间里,没有希望可怕,怀有希望更加可怕。
上官若愚缓缓地环顾四周,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从来都没有走出过北司,那些开心、伤感,生离、死别,不过是自己在黑暗中做的一个长长的梦。
黑暗中,有人轻声的叹息,然后开口问她:“你醒啦。”
上官若愚一怔,恍惚的神思在一瞬间凝聚起来,这才慢慢地记起,自己被付展风出卖,中了贺遥的毒,被玉羊关押在客栈的地窖里。
这个阴谋里牵扯了这么多人,偏偏这些人曾经都是她的朋友。
交友不慎啊!
上官若愚想到此处,竟是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那人在问:“你笑什么?”
“我在笑自己眼眶子生得大,里头长的却是两块石头。”
那人轻叹了一声,道:“你想要怎么骂我,就尽管开口来骂吧。”
上官若愚道:“我不骂你。我若是你,也会这样做的。”
黑暗中的人苦笑:“你是在挖苦我么?”
“东极宫、西冥殿都隶属朝廷。我此番出宫,便是有意要使东极宫和一方城大斗,到时两败俱伤,白晨脱去了一方城这囚笼,也灭了江湖上一个大敌。我虽乐见其成,可这样一来,朝廷却是要元气大损,你身为西冥殿鬼君,监管不力,想来也脱不了干系,回去了只怕要大受责罚。当此情下,哪还顾得了什么朋友之谊,便是亲娘老子也出卖得了……我竟忘了,你父亲虽是我师父的好友,你却是在朱景溟身旁长大的一只乖狗狗,早已耳濡目染了他卖友求荣的本事,何况你我二人向来称不上是什么真朋友。”
一番话下来,不带脏字,却骂得付展风甚是不堪,他静静地听着,始终面含笑意,不见分毫气恼。待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开口:“我心中一直当你是朋友的。付某虽会骗人,但只这一句,绝非谎言。”
上官若愚一顿,也不讥讽,却是话锋立时一转:“既然如此,我便求你这‘朋友’最后一件事。”
付展风沉默了片刻后,说道:“丁一我不能放。”
上官若愚知道他城府极深,自己竟是还未开口相求,便被他一口回绝。吸了一口气后,又道:“那至少,好好关着,莫要伤他。”
哪知付展风仍是摇头:“他的武功太过高强,待他一醒,你想普天之下哪一座囚笼关得住他?”
上官若愚心头一紧,语调顿时拔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已经下了毒手不成?他来自天山,是白晨同门,你们如今伤了他,就不怕日后白晨算帐?!”
付展风望着她:“白晨若不再有爱你之心,自也不会想要为丁一报仇。”
上官若愚眼眶一红,声音也不由得跟着颤抖了起来:“那就放他回天山,他还不到二十岁,锦绣山河还不曾看遍,你这便是毁人一生!”
付展风幽幽说道:“我手中毁去的人,又何止一个……小于,太晚了……这个人我真的不敢留。不过我留了他一条性命,若要去看锦绣山河,有一条命在便已足够了。”
上官若愚扑将上前,却被囚笼所阻,她趴在笼上呲目欲裂,咬牙切齿道:“付展风!”
付展风低低说道:“对不住。”语调中却不曾有一丝的悔悟之情。
上官若愚在一瞬之间,便如脱了力一般地颓然倒地,怔怔地望着地面,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了下来。
付展风在一旁坐了很久,见她始终不言不语,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起身打算离开,只听上官若愚在身后低低地说道:“那至少,让南方去看一看他。”
付展风步子一顿,尚有犹疑。上官若愚续道:“他如今失了武功,至少可以大胆去爱了。来这世上一遭,又怎能没有爱过一个人,便这样草草结束呢?”
付展风不敢轻易答应,沉默了一会儿后,摇头说道:“对不住,这我也不能答应。”
却忽听另一个人说道:“怕什么,便答应她好了!”接着有清脆的环佩声响起,地窖之中顿时亮如白昼。
上官若愚和付展风同时被光线所刺,一时间俱都以手遮面,目中泛出泪来。却听那人轻吹一口气,屋中顿时灭了好几只火把,这才使得二人睁开眼来。
说话的这人姿容风雅,神色间凛然有若天神,正是白晨来了。
白晨见到上官若愚蜷缩在囚笼一角,面色苍白,没有半点血色,身子瘦似弱不禁风,面上犹挂泪痕,一双甚是灵动的大眼睛如今也失了光采,怔怔地瞧着自己,不知为何,心口竟是一紧,正要上前两步打开囚笼,一瞥眼,却见付展风站在一旁。
他如今没有戴面具,身材颀长,玉树临风,正是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想起出计擒拿上官的是他,如今却又是他独自在此陪她,一股阴郁立上心头,眉头一拢,鼻间重重一“哼”,冷冷道:“孤男寡女在这黑屋之中也不点灯,在做些什么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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