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壁书》第156章


山魅谷中似有劲风飞过,拂上峰巅,所有火把悉数熄灭。一片暗沉悄寂中,弓箭与飞石齐落,哀嚎惨叫声中魂入九泉,血雾蒸腾而上,再次笼罩住山林草木。夜色于肆虐疯狂的杀戮中飞速流逝,待东方晨曦飘现,血河淌流,满谷横尸,望不尽生死之苍茫。
人间炼狱,不过如斯。

“……永贞十三年,三月末,南蜀连贺阳之祸,国中三皇子统军二十万,进犯襄陵。孟津告急,豫章郡公云憬领五千骑兵星夜南下救之。祖偃屯寨益宁,连营十里,敌众我寡,硬战不利。三月庚寅,祖偃遣淳于岧、夏侯雍统左营大军攻取孟津,暗夜渡江。憬公命孟津士卒尽数退出,留空寨一座,重集兵于石夔。
三月辛卯,骤雨,大雾。夏侯雍领骑兵两万攻取石夔。石夔地势险恶,更兼雾障弥天,雍不敢冒进。岧报胜于益宁,祖偃大军拔帐,倾出渡河。是时,憬公密令大将颜谟领五千步卒暗穿紫桑秘道,潜入南蜀。待蜀兵半渡于河,自后方抄袭而上,大乱蜀军。祖偃闻后方受袭,大惊,即分兵逆应之。颜谟退兵急速,渡回东岸,引火燃尽木筏,碎石以断追兵。
是日未时,憬公使东阳侯领两千精骑出战夏侯雍。雾中箭射,诱敌入西岭密林山魅谷。时逢徐州北府兵初援江州,高平侯郗彦亲率风云骑扼敌于谷侧,坑杀两万蜀军,仅夏侯雍单骑隘口逃生。入夜,憬公趁南蜀首尾难顾,领三千骑兵攻入孟津大营,直入辕门,血洗中军。蜀军大震,慌乱渡江,残箭破橹横江飘流,一夜之间,军心怛惧,数月不敢再战……”
――《东纪剡郡云氏列传》
作者有话要说: 紫桑、孟津之战参考三国官渡之战中的白马之围,和春秋的崤之战。
顺便说一下,前面的云中白阙关之战参考赤壁之战,其实前面有明眼的朋友已经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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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补一张地图,以便大家熟悉一下文中所涉地名的地理位置。
这章地图画的时间比较久了,起先设想的战术和想在的不太一样,所以那些红箭头、蓝箭头大家就忽略吧……
☆、将初成
谢粲率部撤回石夔关时,时已黎明。东方星辰逐渐黯淡,青云之下曦光浅薄,远不比西天血染的殷红惊人。孟津浅滩上厮杀的喧嚣透过重山轰鸣入耳,想是激战仍酣,谢粲驰马于高处远望,西南水天暗沉,无数战舰飞纵横流,正携着南蜀的残兵败将,在硝烟箭雨中飘转逃亡。
眼见大胜在望,石夔关里已隐隐传出了欢呼声。谢粲却沉默着,一时身心俱倦,提缰拨辔,慢慢策行入关。小侍从沐狄早已等候在营寨前,望见谢粲率众而归,欢喜无限地迎上,大声道:“恭喜小侯爷得胜归来!”
岂料谢粲却无之前每次战后的得意飞扬,听着“得胜”二字更仿佛是被冰流相激,脸色猛地一白,低喝道:“有什么高兴的!”恨恨丢开长鞭下马,转身疾步入营。
沐狄骇于他不寻常的神色,愣在当地。随后的骑兵一一与他擦肩而过,人人皆是失魂落魄的恹恹无神,眉目间依稀可见几分消沉怅冷,似乎是在森寒不见光亮的暗夜中待久了,褪尽了战前初发时的明朗意气。
沐狄疑窦丛生,忙命人牵走马匹,急步跟上谢粲,于一侧打量着他面庞上的怒气和怨怼,小心翼翼地在心中辗转推敲着各种猜测,却不敢贸然相问。
“那是谁?”行至中军,谢粲突然止步,望着左营辕门前正与顾峤说话的中年男子,一袭蓝袍、清瘦冷肃,只觉是似曾相识。
沐狄道:“是江左云阁的偃真总管。”
“偃真?”谢粲心念一闪,沉下脸道,“云澜辰是否正在营中?”
“是,正在帅帐等着郡王呢。”
谢粲吸了口气,霞光破出云层,流转于他的眸中,顷刻将一双璨然的黑眸燃烧成炙焰的颜色。西岭山魅谷里那不绝的凄厉嚎叫依旧萦绕在耳侧,谢粲稍稍阖目,便可见万缕血浆飞溅的杀戮在脑海中一掠而过。浑身焦躁的气血憋了一夜,一霎似要不受控制地发泄涌出,只是此刻,他却仍念念不忘一件事,抬手缓缓抹去脸上的血渍,轻声问道:“阿姐是否也到了?”
“未曾,听说郡主还在北朝。”说到此处,沐狄神秘一笑,“不过昨夜和云公子一起到石夔关另有其人,小侯爷怕是万万想不到。”
“想不到?”谢粲冷笑,咬牙切齿,吐出字音,“不就是那些风云骑么,有什么想不到的。” 
沐狄赶紧摇头:“不是,风云骑昨夜未至石夔关,直赴西岭战场了。与云公子同来的人……”他眨眨眼,还是忍不住故弄玄虚,撺掇谢粲道,“你去帅帐见见便知道了。”
谢粲一甩衣袖,厉声道:“山魅谷活埋蜀兵两万,那冷血无情、心狠手辣的杀人罗刹,有什么可见!” 中军行辕的将士皆随萧少卿赶赴孟津战场,满营空帐,静寂异常。谢粲将此话放声吼出,石夔关内外无不听闻。正与顾峤交谈的偃真脸色一寒,斜目瞥着谢粲,衣袍荡风而振,煞气顿生。
“那是东阳侯谢粲。”顾峤忙道,“初生牛犊,尚未深知战场残酷。”
偃真微怔,望着少年血污面庞上额角的飞凰,皱了皱眉,轻轻叹出口气:“原来是他。”
谢粲盯着帅帐的方向,心知那人已经听到。可惜等待半晌,那里始终是帘帐低垂,澜纹不动。心中愤慨于是更甚,重重一哼,转身入了自己的营帐,锁甲未解,仰身便倒在榻上,掩袖遮住脸,闷闷生气。只是思来想去,却仍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怨从何来、气从何生。
自到战场,上阵杀敌,他早已是满手血腥。但每次跟随萧少卿身后,于鼓号声中驰骋烈火烽烟,满心男儿豪情,斩敌闯关,厮杀决斗,只盼保家卫国、建功立业,却从不曾想过夺人性命该与不该,更未想过生死一线间的脆弱无力。可昨夜的一场屠戮却如冰河没顶而至,叫他毛骨悚然,神魂难定。两万条性命在他的眼前一夕亡尽,若是寻常的战场,殊力拼搏下而致的死亡,也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人徒手待诛,毫无还手的软弱,临殁之际喊叫声中的无奈与凄惨,让避在山后的他亦听得浑身战栗。
一念不忍,悲哀与怜悯却趁机浸透肺腑,让他不禁茫然:眼前这以千万人性命为赌博的战争,不过起自枭雄霸主一时的贪念,百姓何其无辜,兵将何其无辜?而自已执着进取的功名,原来竟是一条白骨堆成的冥河,如此地长无尽头、不堪回首。
更何况――
那个下令坑杀的人,是当年东山上他不尽排斥着、却又在心中暗暗向往的那缕明月风清。温润静好,无争世外,只可惜如今回忆起,才知潇岚依旧,人世早已非。阿姐偷偷流了九年泪水换回来的,不过是一缕阴暗冰冷的灵魂。
阿姐……
他默默地思念着夭绍微笑的模样,遮住面庞的衣袖在不知觉中缓缓滑落,眼眸紧闭,双唇微张,想要放声呼唤或是嘶喊,然而唇角翕动几番,却只是疲惫地叹息一声。
生平第一次,他体会到了恍如隔世的惆怅,和无从倾诉的落寞。

山风乱穿,帘帐哗然轻响,有人慢步入帐。
“沐狄?”谢粲沙哑着嗓子问,却懒得睁眼去看。
军中除了沐狄,无人敢擅闯他的营帐。
于是并不多想,低声道:“沐狄,你想回邺都么?”
来人的脚步声于此话下顿止,片刻后才又提步,缓缓行至榻侧。衣袂窸窣,那人坐于他身旁,轻笑道:“沐狄想不想回我不知道。不过看你的样子,像是很想回去。”声音温和清淡,如水流入耳,并不熟悉,但只听过一次,便难以忘怀。
谢粲一个激灵睁开眼,瞪着榻侧白衫温雅的青年,讶然道:“姐夫!”翻身坐起来,转眸四顾,“沐狄那小子呢!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你来了石夔关!”
阮靳斜睨着他:“听说是上禀了右卫将军的,只是将军如今意气不可一世,不愿与鄙人一见。”
“……那小子说的另有其人,原来是你。”谢粲大悟过来,摸了摸脑袋,讪然,“我是气糊涂了,姐夫莫怪。”
阮靳不甚在意,淡然一笑:“我军大胜,你竟气糊涂了?七郎果非常人。”又见他脸上泥血脏污的,转身湿了一条丝帕递过去,摇头微叹,“只不过落魄的凤雏,确无风采可言。”
话语间不辨是揶揄还是疼惜,听得谢粲紧抿了唇,一声不吭,只将丝帕覆在脸上擦了又擦。
清洗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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