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九瞠目结舌,竟不知如何是好。传志心道:这些人原本就相信庄敬亭是个大好人,如今有了手书为证,更不会有人相信九叔了。真正百口莫辩的人,绝非这巧舌如簧、颠倒黑白的坏人,是我与九叔才对……不对不对,九叔当真便是值得信赖的好人吗?不对不对,眼下绝非怀疑此事的时候。九叔抚养我长大,一心为方家报仇的情谊,绝不是假的。
“付九”见他二人皆无言以对,便道:“听罢你胡编乱造的故事,也该老子讲讲当年真真切切发生的事了!”搬过一把长椅当厅一横,跨坐下道:“十八年前,付某带少夫人和孙少爷逃走,一路赶至太湖,本想在太湖畔找我庄中分舵的朋友,不想走漏了消息,被人追杀,只得在太湖耽误了一日。便是这一耽误……”“付九”咬牙沉默。
传志自然知道,他接下来要说方二夫人惨死一事。环顾一周,在座的恐怕多半听说过江汀兰之死,两个付九所言也相去无几,此人所述并无破绽。待传志目光所及,见到郑夫人时,蓦地想起来:二月初九夜里,是她亲眼看到江汀兰逃走,她甚至亲眼见过付九的面容!
那夜在江北客栈,郑夫人被秦笙咄咄相逼,不得已道出当年真相,传志听得心神恍惚,不知如何是好。他伤心过度,郑夫人更是久病不愈,此后诸祸接踵而至,便无人再提及此事,是以传志这才想起。他心头一喜,张口欲言,忽又想到:当年郑夫人所作所为并不光彩,她岂愿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何况她对江汀兰怨念至深。再想到郑竟成适才的冷硬态度,更不敢轻易开口,只能暗做打算。
“付九”又道:“二夫人既死,我只好将她草草安葬,带孙少爷一路向西逃去。”
罗成挥手示意他停下,问:“你不是说要去找太湖分舵的朋友吗?”
“付九”苦笑:“那时候,我谁也不敢信了。我带着孙少爷和那什么’天下至宝’逃走的消息,天下间无人不知,我与分舵的兄弟也不怎熟悉,不敢拿孙少爷性命开玩笑。我一路躲藏,跑到开封,为了隐藏身份,硬生生改了口音,靠给人卖苦力为生,将孙少爷抚养长大。”
陆荣奇道:“开封城是何其繁华之地,为何要躲在此处?”
“老爷还在世时,同我讲过什么‘大隐’‘小隐’的事情,说在闹市中、南来北往之处,反倒更容易藏身。孙少爷身子骨弱,若是住在深山老林、荒不见人的地方,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我如何同老爷交待?何况这里消息灵通,江湖上的事情,随时都能晓得。我日日都不敢忘了给老爷报仇。”
待他说罢,花厅中一片寂静。传志听得几人轻声论道:“这个倒舍得把主人带进山里躲上十八年哩。”
“你若晓得陈叔平是何人物,就不会奇怪了。听说青石山门人,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精通医道,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也都不在话下。”
“那你们说,这个是真的咯?”
“我看不像。庄先生是周盟主的朋友,他的话还信不得吗?”
传志心道,我便不信他。
过得片刻,陆荣先道:“两位所讲之事,似乎都有破绽,又似乎都无大碍,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在下竟难以定夺。不知罗兄弟、祝前辈有何高见?”
祝罗敷摇头笑道:“庄先生有书函为证,当年落梅庄惨死之人的尸体,都由他亲自收敛,这位付九却说是他收敛的,岂不是个大破绽?同样的尸身,岂能先给这个收敛了,又给那个收敛了?依老朽看,另一位付九爷的话,要更加可信些。”
陆荣道:“听付九爷所言,他回到庄中时已有人在收敛庄中尸体。若这是庄先生安排的人,便无甚矛盾。两位只是不曾碰面罢了。”
庄敬亭冷道:“为了维护落梅庄的名声,庄某确实安排了哑奴去做这些。至于他们有没有见到这位付爷,我当日亲自守在落梅庄中,他为何不曾见过我,在下都一概不知!”
陆荣连声说是,又问周审川、郑竟成等人如何。周审川叹息一声,也不知如何继续。罗成嘻嘻一笑,忽道:“依罗某看,庄先生的话和这位九爷并无矛盾,和另一位却有不符之处,想来这位是真的。不过嘛……”他将话音拉长,一手摸摸下巴,挑眉道:“若你两个串通一气,都在说谎,冤枉了另一位,也未可知。”
此言一出,“付九”与庄敬亭皆拍案而起,怒道:“你什么意思!”
罗成笑道:“便是那个意思。”
接连被人怀疑,庄敬亭已是怒火攻心,脸色煞白,捂着胸口坐下,喘气不止。“付九”亦道:“付某行得正坐得端,不屑做那无耻勾当!”
罗成并不看他,反歪在椅上对庄敬亭笑道:“罗某只是不明白,这两位付九爷都不认得你,想来你不曾在落梅庄中走动过,为何方老爷要将落梅庄交到你手上?”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继而齐齐望向庄敬亭。庄敬亭顺过气,长叹道:“看来今日,庄某非得自证清白不可。”他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缓缓道:“我与方老爷相识,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了。彼时方老爷正当壮年,虽不是落梅庄庄主,业已是声名远播的豪杰了。我不过十来岁,在太湖畔的铁匠铺中做学徒。”
罗成笑道:“庄先生竟还有做铁匠的手艺。”
“不过混口饭吃,学得一二皮毛,算不得什么手艺。是以在下同诸位不同,不曾学什么功夫,只是个手艺人。这也是人生一大憾事。”庄敬亭笑道,“当年在闹市中听书,说江湖中人如何劫富济贫、飞檐走壁,端的羡慕不已,常在说书铺里耗上大半天,惹得师父不快。后来有一日,听书回来已是傍晚,想着要挨师父骂,便抄小路往回跑,没跑几步,便听有人轻声叫我。
“正是腊月,天冷得很。巷子里又黑。这人说话气若游丝,倒像是孤魂野鬼,吓得我拔腿就跑,却听他道:‘小兄弟,你莫怕!’他说着便咳嗽起来,我想恶鬼总是不会咳嗽的,便大胆回头,朝他那头瞅了一眼。那人是个八尺来高的大汉,满脸胡须,穿一身黑衣服,坐在地上喘气。我再靠近些,闻到他身上一股血腥气。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不是黑衣服,而是被血染黑的白衣服。他被人陷害,伤重在身,又无处可去,我便偷偷将他藏进铺子的柴房中。
“他浑身都是刀伤,却不肯去瞧大夫,我不知该用什么药,便在自己臂上划了二刀,去找大夫医治,将包扎之法和药方都暗暗记住,替他疗伤,而后日日端水送饭,方才救回他性命。”庄敬亭挽起衣袖露出上臂,确有两道寸许长的伤疤。陆荣当即道:“周兄仁义如斯,陆某自愧不如!”
庄敬亭冷笑道:“哼,仁义又如何,这大厅之中,又有谁肯信我?”
他意有所指,双目瞪向罗成。罗成只当瞧不见听不着,眼观鼻鼻观心,坐得端端正正。
付九忽道:“那是三十七年前,腊月初五,老爷被叛徒陷害,不知所踪,直到正月才回到帮中。”那时老爷羽翼未丰,身边亲信不多,知道此事的人少之又少。莫非庄敬亭所言不虚?他面露疑惑,眯起双眸细细端详起此人。
庄敬亭点头道:“如此一来,在下与方老爷结为忘年之交。往后时有见面,我却不曾去过落梅庄,对他庄中人事也一无所知。”他沉默片刻,又道:“后来二十年间,方老爷对我始终视若己出,有他暗中接济,在下做了些小生意,才得以有今日。他的恩情,在下一生都不敢忘怀。接手落梅庄这十八年来,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方家后人前来,庄某本该将落梅庄拱手奉还,只因怕辜负了老爷厚望,将他半生产业托付给不相干的人,才慎之又慎。诸位怀疑在下图谋不轨,也是理所应当。眼下有两位方小少爷,想来有一位确实为真,还请诸位英雄明眼相辨,助在下找出那真的方家后人,将落梅庄物归原主,以告方老爷在天之灵!”
他句句在理,言辞恳切,不少掌门人连连点头。爽快如薛雷等人更是高声喝彩,夸他仁义无双。饶是传志此时,也心有迟疑:他真的是个好人吗?那日张一刀看见的,究竟是谁?
喧闹中,听得一人来报,说是万窟山中人。
来人是一名窈窕女子,端容秀丽,搀着一位老妇人缓缓走进花厅。那妇人走起路来颤颤巍巍的,始终低着头,似是不曾见过如此场面。不待她二人停下,“付九”便奇道:“孙婆子,你来此处做什么!”“方传志”也是讶然,忙起身上前,搀她坐下。
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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