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哲学》第23章


包琪奥家好处份上,原谅他们。卡斯脱罗契奥的回答非常客气,要斯丹法诺放心,表示他因为乱事平静所感到的安慰,远过于乱事爆发所给他的烦恼。他要斯丹法诺叫包琪奥家的人一齐来,说他感谢上帝让他有机会表现他的宽宏大量。他们信了斯丹法诺和卡斯脱罗契奥的话,全部来了;而他们,连同斯丹法诺在内,统统被抓起来处死。”
马基雅弗利心目中的另外一个英雄便是赛查·菩尔查,当时最大的杀人犯,最阴险的权奸,他那一行中最厉害的角色。他看待和平好比休隆人和伊罗夸人看待战争,认为掩饰,作假,欺诈,埋伏,是一种权利,一种责任,一桩功业。他把这些手段应用在所有的人身上,连他的家属与亲信在内。有一天,为了要遏止关于他行为残酷的传说,叫人逮捕他派在罗马涅的总督,雷米罗·特·奥尔谷。奥尔谷替赛查立过大功,靠了他的力量,罗马涅全境才能安静无事。第二天,雷米罗·特·奥尔谷的身体在广场上切成两段,旁边放着一把血淋淋的刀子;罗马涅的居民看了又高兴又害怕。公爵叫人传话,说雷米罗在地方上太严厉,所以加以惩罚,表示赛查自己是保护庶民,执法如山的仁爱的君主。下面是马基雅弗利的结论:
“人人知道,一个君主能够守信,待人光明正大而不奸诈阴险,是值得赞美的。可是根据我们这个时代的经验,凡是成大事的君主都不以信义为重,而是用奸诈的方法迷惑一般人的头脑。把那些始终守信的人消灭掉……谨慎的国君看到守信于己有害,或者许诺的动机已经不存在的时候,就不能够或不应该信守诺言。何况身为君主,永远不会缺少正当的理由掩盖他的失信。最要紧的是掩盖的巧妙,做一个高明的骗子和高明的作假的人。一般人头脑简单,只顾眼前的需要,所以骗子总能够找到受骗的人。”
不消说,这一类的风俗,这一类的格言,对人的性格影响很大。——先是社会上没有法律没有警察,到处是杀人放火的暴行,残酷的报复,为了求自己生存而不能不教人害怕,时时刻刻需要行凶动武:在这种情形之下,人的性格锻炼得非常坚强,惯于当机立断,铤而走险;他一定要能当场杀人或者派人下手。
其次,人老是在极大的危险中过生活,充满惊慌和激昂的情绪,来不及把自己微妙的心情细细辨别;他没有那种好奇而冷静的批评精神。在他心中泛滥的情绪是强烈的,简单的,受威胁的不限于他一部分的声望或一部分的财产,而是他整个的生命以及家属的生命。他可以从天上直掉到地下,象雷米罗,包琪奥,葛拉维那,奥利凡雷多那样,一觉醒来已经在刽子手的刀下或绳索之下。生活惊险,意志紧张。那时人的精神要强得多,能够发挥全部作用。
我想把这些特性集中起来、让你们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物而非抽象的观念。历史上就有这样一个人,我们有他亲自写的回忆录,文笔非常朴素,所以特别发人深省;而且比一部论文更能表达当时人的感受,思想与生活方式,使你们觉得历历如在目前。暴烈的脾气,冒险的生活,自发而卓越的天才,方面很多而很危险的才干,凡是促成意大利文艺复兴,一面为害社会一面产生艺术的要素,可以说被贝凡纽多·彻里尼概括尽了。
在他身上,首先引人注意的是强大的生命力,坚毅与勇敢的性格,敢作敢为的独创性,当机立断,孤注一掷的习惯,做事与受苦的极大的能耐;总之他的完整的气质有一股不可克服的力量。那竟是一头精壮的野兽,好勇斗狠,经得起打击,受过中世纪粗暴风俗的锻炼,不象我们因为承平日久,有警察保护而变得萎靡软弱。——贝凡纽多十六岁,他的弟弟彻契诺十四岁。有一天彻契诺受了一个青年侮辱,约他决斗。双方到城门附近拔剑交锋;彻契诺打落了敌人的武器,刺伤了敌人,继续攻击;不料对方的家属赶来,有的拿剑,有的拿石头,一齐动手,于是彻契诺也受伤倒地。彻里尼〔贝凡纽多〕便冲过去拾起兄弟的剑抵住敌人,尽量躲着石头,寸步不离的守着兄弟;他差不多要被人杀死了。幸而有几个兵走过,佩服他勇敢,把他救了出来,他才背着兄弟回家。——象这一类顽强的表现,他不知有过多少。一二十次性命出入的危险都被他逃过,也是奇迹。他走在街上,走在野外的大路上,手里老是拿着剑或者火绳枪,或者匕首,以便对付仇家。散兵,强盗,以及各种敌人。他保卫自己,但攻击的时候更多。这些险事中最惊人的一桩是逃出圣·安日古堡,那是他犯了一件命案关进去的。他用被单拧成索子,从极高的墙上桂下来,遇到一个巡兵,巡兵看了彻里尼的满面杀气心中害怕,假装没有发觉。彻里尼用一根梁木爬上第二道围墙,用剩下的索子吊出去。这一回索子太短,他掉在地上,跌断小腿;胡乱包扎了一下;流着血爬到城门口;城门还没有开,他用匕首在底下掘地洞过去:一群狗冲过来,他杀了一只,遇到一个挑夫,求他背到他的朋友,一个外邦的大使家里。教皇答应赦免,彻里尼以为太平无事了;不料忽然又被抓去,关进臭秽不堪的地牢,一天只有两小时照到日光。刽子手进来预备动手,看他可怜,放过他那一天。从此以后,人家不过关着他,不再要他性命。可是地牢里到处出水,睡的草垫烂了,腿上的伤始终不收口。这样过了好几个月,强壮的体格居然撑持到底。他的身体和精神好象是云斑石花岗石做的,而我们的身体只是石灰和石膏做的。
但他的禀赋之厚同他的体力一样可观。再没有比这些新生的健全的心灵更灵活更饱满的了。他在家庭里就看到榜样。他的父亲是建筑师,素描很好,热爱音乐,能拉三弦提琴,能唱歌;能制造出色的木风琴,键盘琴,三弦提琴,六弦琴,竖琴:擅长刻象牙,造机器的手段很巧妙,在爵府的乐队中吹木笛;懂得一些拉丁文,也能作诗。那个时代的人全是多才多艺的。雷奥那多。达·芬奇,毕克·特·拉·米朗多拉,洛朗·特·梅提契,雷沃·巴蒂斯大·阿尔倍蒂和一般卓越的天才,固然不用说:便是大大小小的生意人,修士,工匠,单单由于兴趣与习惯而精通的某些专业和娱乐,也比得上现代修养最高,禀性最聪明的人的水平。彻里尼便是其中之一。他不由自主的成为吹笛子和小喇叭的能手,因为他最讨厌这些练习,只是为了顺从父亲而勉强学的。除此以外,他很早就是出色的素描家,金银工艺家,金银镂刻家,珐瑯工艺家,雕塑家和浇铸家。同时他是工程师,能做兵器,造机械。筑城墙;在枪炮的操纵,瞄准,上弹药方面,都胜过内行。波旁王室的将领围攻罗马,他用大炮轰击,给围城的军队受到很大损失。他射击火绳枪的本领也很高明,曾经打中法国的统帅。他自造武器,自制火药,在两百步以内能用枪弹打乌。他最会创新,在一切艺术一切工艺中都发见一些特殊的方法,作为他的秘诀,“得到所有的人赞美。”那是大发明的时代;一切都出于自生自发,没有一样事情墨守成规,人的想象力那么丰富,任何东西一经他们的手不可能不面目一新。
既然天赋如此优厚,如此多产,既然各种能力如此活跃,用得如此正确,既然人的活动如此持久而规模如此伟大,日常的心境当然是兴高采烈,精神饱满了。彻里尼在惊心动魄的事故以后出门旅行,他说他一路上“只是唱歌,欢笑”。精神振作得这样快,在意大利是常见的,尤其那个时代,人的心情还简单。彻里尼说:“我的姊姊利贝拉大和我两人,为了我们的父亲,姊妹,她的丈夫,还有她死了的一个小儿子,悲伤了一阵,她就去准备晚饭。整个黄昏,我们再也不提死人,只谈各种开心快活的事,一顿饭吃得非常痛快。”他在罗马过着打架和袭击铺子的生活,受着暗杀和下毒的威胁,却照样酒食征逐,参加化装大会,或者发明一些滑稽的玩艺儿。他谈恋爱的方式极其放肆,极其露骨,毫无温柔和幽密的气息,正象同时代威尼斯和佛罗伦萨画上的裸体。你们还是读他的原作罢,内容太赤裸裸了,不便公开叙述;但也不过是赤裸裸而已,并没有低级趣味或异想天开的猥亵;人只想笑个痛快玩个痛快,这是他天生的倾向,好比水顺着山坡流去一样;精神的健康,完整,年轻的感官的健康,动物式的充足的劲道,在作品与行动中发泄,也在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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