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暝》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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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啊,即便是六脉俱断,凭他的内力,也足可撑上一周光景,怎么会这样?”舒碧薇浑身颤抖着,猛然想到什么,眼里断然爆发出凛凛金光,怒喝道。声音中却充满了绝望,与其说是在反驳药王谷主,不如说是在勉励说服自己。
药王谷主轻叹一声,挽起他的衣袖:“你自己瞧吧。”舒碧薇颤抖着捧起他的手腕,定睛看去,不由得面色陡变,他苍白的皮肤下,血管竟已变成了乌青色!药王谷住拈起银针,在他指尖轻轻一戳,血从他指尖流出来,滴落在瓶子里,冰寒彻骨,竟也是这种可怕的乌青色!
“可是,他的脸色并没有变化啊?”舒碧薇颤抖着问道,仿佛落水的人抱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何况我一路上都和他一起,怎么会他中毒而我安然无恙呢?”
“这是逝湮花之毒,第二任祖师培养出来的天下奇毒。”谷主解释道,“第二任祖师风若逝苦恋当时的云端首领萧盏寒,以致在他去世后,觉得了无生趣,不如一死了之,但又怕死后萧盏寒的魂灵会来看她,不愿容貌受损,就培育了这样一种毒,毒性并不剧烈,至少需要七天才能致人于死地,但服毒的人容貌却一如生前,不会有任何改变。”女医者轻叹了一声,“第二任祖师亦是死在这一味毒药上。”
逝湮花,那些所有在时光中逝去和湮灭的,不只是容颜,还有情感,然而,当一切所爱都不存在时,她只能选择保留住自己的容颜,那已是今生今世唯一的寄托。
碧薇的心头陡然涌起悲凉之意,然而,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蓦地紧紧抓住谷主的手,高声尖叫:“你说过,逝湮花的毒性至少七日后方才发作,何况,我已经给他服下了疗伤圣药,青薇。”
“青薇?”女医者按住她的手,悚然动容,“那种传说中的东西居然存在于世?”然而,她随即便微微蹙眉,问道,“你见到的青薇长的是什么模样?”
舒碧薇忧心如焚,大略地描述:“一朵青色的花,花瓣带刺,有幽香萦绕,沁人心脾,让人神清气爽。”
“这正是逝湮花。”谷主听着脸色渐渐变了,良久,低声道,“祖师们遗留下来的《药王秘藏》中记载,花瓣带刺为逝湮花,花蕊带刺为青薇。”
她按住青衫剑客的眉心,指给少女看,那里隐隐有一道月牙形的黑色印记,她神色中唯有不忍:“他定然也是个骄傲的人,自知中毒之后武功全失,不愿抵达药王谷后由我医治,庸庸碌碌地度过此生,于是”,她声音一顿,语调悠悠,如同叹息,“他选择将生命终结在最辉煌的时刻,如同璀璨的流星短暂地划过天际,炫目后是一片死寂。”
她终于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以一种深沉的怜悯的目光望着对面的绯衣女子,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她该怎样说,当绯衣女子抱着青衣少年在茫茫雪原上没日没夜地奔波,当她不辞辛劳跋涉千里赶来药王谷,当她冒着生命危险要求药王谷住先救他,她怀中的他,却早已经自己放弃了生命,成为了一具尸体?
现实太残酷,太残酷。
舒碧薇手中视逾生命的朝露刀铮然坠地,她仿佛失去所有的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怔怔地望着女医者,似乎许久才明白过来她花中的意思,默然良久,她将脸深深地埋在手掌中,发出一声悲泣,泪如雨下。
她慢慢伸出手来,这只手,曾经握住世界上最锋利的刀,却无法留住心上人离去的背影。她努力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指间呼啸而过的冷风,一如在雪原绝巅上片片错身而过的青衫。
原来,云栖,当我拥着你在茫茫风雪里疾驰的时候,你已悄然离去。
在这之前,我一直不明白,我到底有多么爱你,或者说,我到底是爱你呢,还是爱你手中的青锋剑?当你不再是惊才绝艳的沙华楼主,当你失去了让天下人为之骇然的武功,我会不会还一样爱你呢?
我曾经迟疑过,可现在已有了答案。云栖,倘若你不是沙华楼主,我这一生也不会遇上你,更不会相逢这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可我已爱上了你,就算沧海桑田,就算千夫所指,我也不会改变心意。
可是,你为什么选择了离开我?你毅然决然地离去,留下孤独的我在尘世飘零余生。你向来如此决断,可与你同行的人,又需要多大的勇气?
药王谷主震惊地望着埋头痛苦的少女——那,几乎已经是人类悲伤的极限。
沉默半晌,待得哭声渐息,绯衣女子慢慢抬起头来,药王谷主凝视着她,轻叹道:“他的死去,亦与我药王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女医者望着她,目光隐然有歉疚之意,“逝湮花之毒,本出自药王谷。”
正文 第65章 离情月将满其六
沉默良久,她淡淡道,“姑娘,不如你来跟我学医吧?”师从药王谷主,几乎是武林中每一个人趋之若鹜,千金求之而不得的事,在她看来,也是对于面前女子的最好补偿——这样年轻的女子,眉目间却宛然镌刻着疲倦、冷漠和杀气,孤傲而戒备,显然在江湖中也是叱咤风云的角色,一如当年未曾拜入药王谷门下的她。
“我?”舒碧薇只觉得不可思议,讷讷道,“可我曾经是一个杀人者……”
“我们药王谷的第一任祖师,江湖传闻中妙手仁心的柳青莲医圣,曾经也是一位杀人者。”女医者淡淡道,望着她,仿佛在看着自己的传人,眼光迫切而慈爱,“他也曾和你一样,是江湖中威名赫赫的一流高手,直到他遇见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叛教私奔。随后,他们遭到长达十年的追杀,因为种种原因,柳祖师误将毒药亲手喂给自己的恋人,恋人死在他怀中,而他却无能为力。”
女医者的声音顿了顿,似是在慨叹祖师的生平经历:“柳祖师不想让这种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再让别人重新感受一次,于是他就远赴天山,隐姓埋名,创立了药王谷。他将曾经的佩剑重新熔铸成十枚药王令,年年发放。”
她怔怔地听着,只觉得满心不可思议,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是否就是长眠在冰河下的那一对年轻男女?”碧薇迟疑半晌,试探性地问道。
“是的。柳祖师驻颜有术,隐居世外,无念无想,一直到死前看起来还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身边的绝色女子,就是他早年的恋人。”女医者喟然长叹,“生不能同衾,死则同穴。”
“你可愿听一听他们的心声?”披着深紫色大氅的药王谷主慢慢推开门,清冷的风扑面而来,晶莹的雪花宛如翩跹的白蝶,在空中熠熠飞舞,映着头顶上的苍穹直射而下的万丈清光。天空明净如洗,那是大海深处鲛人浅蓝色的泪水,隐隐泛着淡淡的青色,化作一圈温润剔透的翡翠,朦胧地镶嵌在远处蜿蜒起伏的雪山上,雪山是大片的白玉铺陈开的,那里是银装素裹的世界,荒无人烟,茫茫雪原上,却有道道马蹄印划过,连绵不绝的长长的曲线,宛如装饰在白纱衣上的条条缎带。
这茫茫雪色仿佛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奇特力量,她深吸一口气,绝望悲伤的心境已渐渐平静下来。她慢慢伸出手来,拂过被寒风吹落的花朵,看着那一点浅蓝飘飘悠悠地落在掌心,她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放松和安宁,如同当年在绯衣楼中,每一个陪着云栖喝酒的夜晚,那是她早已失却的静谧美好。“真美啊!”她由衷地赞叹。
“这种花名为玄霜,只盛开在药王谷。”谷主解释道,声音飘渺如雾,随着冷风轻飘飘地消散。她默不作声地带着身后的绯衣女子穿行在长长的密林间,头顶上的玄霜花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在地,空灵美丽如一场幻梦,叫人不忍靠近让它破灭。
她们停在冰河边,舒碧薇望着冰河里安然沉睡的年轻男女,他们眉目生动,镌刻着淡淡的哀伤和释然,仿佛随时会苏醒过来。柳青莲祖师的唇畔泛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飘飞的衣袂被凝固成亘古的雕塑,衣袂下,两只手却紧紧握着——相比,通往碧落黄泉的路上,有自己所爱的人携手陪伴,一定不会孤单了吧?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百年之后,我亦将归于黄土,伴你长眠。云栖,我曾想过,不顾一切,决绝地追随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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