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天裂》第33章


“哎,也好,”易君恕这才舒了一口气,正待往家走,却突然想起心里的那件大事!啊,如果现在不办,怕没有机会了!就说,“栓子,你接了冯家五奶奶赶紧过去,我到浏阳会馆跟谭复生见个面儿就回家!这事儿,你……就别跟老太太提了!” 
“嗯?”栓子微微一愣,却又赶紧说,“那是,那是!” 
也不管栓子明白不明白,两人来不及多说,在栓子家门口分头跑去了。 
浏阳会馆莽苍苍斋里,谭嗣同正襟危坐于书案前,在一页八行信笺上凝神书写。 
易君恕随着胡理臣匆匆走进来,一眼看见谭嗣同这副安详的神色,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倒愣住了。他站在谭嗣同身后,看那信笺上所写的,是一首七言律诗: 
无端过去生中事,兜上朦胧业眼来。 
灯下髑髅谁一剑,尊前尸冢梦三槐。 
金裘喷血和天斗,云竹闻歌匝地哀。 
徐甲傥客心忏悔,愿身成骨骨成灰。 
这诗沉郁冷寂,如空谷足音,凛凛一股肃然之气,却又含义晦涩,令人费解。 
“三少爷,”胡理臣不得不打破了他的这片宁静,轻声说道,“易先生来了。” 
“噢?”谭嗣同猛然抬起头,这才发觉易君恕正在他的面前,便倏地站起来,用力握住易君恕的两手,“君恕!你怎么来了?” 
“复生兄!”易君恕不知从何说起,劈头问道,“皇上……皇上怎么样了?” 
“皇太后已经临朝训政,”谭嗣同叹息道,“我们的皇上,已经被……软禁在南海瀛台了!” 
“啊?!”易君恕如闻晴天霹雳,两手战栗着抓住谭嗣同的胳膊,“复生兄!快,快想办法救皇上啊!” 
“能想的办法我都试过了,”谭嗣同说,“我和翰翁分头去找了各国公使,他们有的躲开了,在京的也不肯出面干涉,我们自己又没有军队,瀛台四面环水,戒备森严,我们救不了皇上了!” 
易君恕心如死灰。这就是他连日来焦急地等待的结果,完了,一切都完了! 
莽苍苍斋寂静无声,仿佛空气凝固了,时间静止了。 
良久,易君恕突然从无望的死寂中醒来:“复生兄,您赶快走吧!他们既然已经抓走了康广仁,也不会放过您!” 
“当然,‘康党’一个都不会放过。好在,康先生走了,梁任公也离开北京,到日本去了。” 
“那么,您呢?” 
“我不走,留在这儿。” 
“什么?”易君恕直愣愣地望着这个不可思议的人,“他们抓住您,是要砍头的!既然康先生、梁先生都走了,您为什么不走?现在要走,还来得及!” 
“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谭嗣同平静地说,“该走的走了,该留的留下,我和康、梁,分头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您也应该活下去,活着才可以酬圣主,图将来,为什么一定要去死啊?” 
“我早就对你说过,在中国要变法,难于上青天,这件事本来就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现在变法已经失败,我何惧一死?世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中国至今还没有人为变法而流血,如果要有,那就请从我谭嗣同开始!我愿把四万万同胞的苦难都背在自己身上,用我的死换来中国的新生!” 
谭嗣同的神色是那样坦然,语气是那样从容,仿佛他面临的不是血肉横飞的惨死,而是霞光万道之中的凤凰涅槃;不是暗无天日的沉沉地狱,而是托起灿烂旭日的海阔天空。 
“复生兄!我佩服您为国捐躯的勇气,可是现在并没有到非死不可的时候,您总不能自己去送死啊!”易君恕两手在剧烈地颤抖,抓着谭嗣同的腕子,“您今年才三十三岁,家里还有年迈的父亲,年轻的妻子……” 
“对于老父弱妻,我自有交代,不让他们因为我而受连累,这样,我就死得无牵无挂了。梁任公和翰翁临走之前都来劝过我,我这个人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更改的,你也不必再劝我了!”谭嗣同抽出手来,抚着易君恕的肩膀,“君恕,你倒是应该出去躲一躲,不要为我而受了连累!” 
“我?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他们抓我干什么?” 
“康广仁也是一介布衣,并没能幸免!这几个月来,你和我来往密切,官府耳目众多,难免会注意到你,为防万一,你还是小心为好。我这里已经很不安全,你以后不必再来了,今天,就算是告别吧!” 
“复生兄……”两行热泪从易君恕的眼眶中涌流出来,他知道,任何言语也难以打动这个铁石心肠的人了。 
谭嗣同凝望着易君恕,缓缓地伸过手来,握住他的手,默默无语。 
易君恕握着这位视死如归的维新志士之手,头顶“嗡嗡”作响,全身热血涌流。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了莽苍苍斋,不记得是怎样走出了北半截胡同,只觉得头脑空空,两眼茫然,像一个无依的游魂,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当然更没有料到,就在他离去不久,浏阳会馆就被九门提督率领的官兵包围了。 
此刻,他正下意识地往自己的家走去,远远地已经看见民房后面报国寺那高大却残破不堪的庙堂。 
迎面疯也似地跑过来一个人,把这个恍恍惚惚的游魂撞醒了! 
“大……大少爷,大少爷!”栓子气喘吁吁地奔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栓子?”易君恕突然记起了家里还有事,“冯家五奶奶来了吗?安如她……” 
“大少爷!”栓子面无人色,竟然所答非所问,“官兵……官兵到家里去抓您了!您快跑,快跑!” 
“啊?!”易君恕惊叫一声,“跑?往哪儿跑?” 
“赶快出城,越远越好!” 
“可是,家里老太太怎么办?还有安如……” 
“您什么都别管了,家里有我呢,快走!” 
栓子不由分说,拉着他往前飞跑…… 
跑过菜市口,跑到骡马市,路南就是“车口儿”,栓子拉着易君恕,纵身跳上一辆骡车! 
车把式被这两个像要跟他拚命的人吓了一跳:“哎……怎么个意思?” 
栓子大喝一声:“掌柜的,快,送我们一趟,永定门外马家铺!” 
骡车飞奔…… 
马家铺火车站,月台上,开往天津的火车升火待发。 
栓子在票房买好了车票,递给大少爷,搀着他,随着拥挤的人群,走向检票口。上车的人一个挨着一个,把手里的车票递上去,由穿着铁路制服的“路差”验过,一一放行。可是,奇怪,那旁边还站着一排穿着号衣的官兵,眼睛紧盯着每一个人,发现形迹可疑的就随时拦住,仔细盘查,易君恕和栓子眼睁睁地看着前面有一个人被官兵架着胳膊带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易君恕暗暗吃了一惊,莫非……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如果那些官兵是在盘查“康党”,他也就在劫难逃。回首平生,易君恕一介书生,空怀报国之志,一却报国无门,一事无成,落得个仓皇出逃。谭嗣同说,“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如果易君恕面前的这一关不能通过,那就是他本不该逃,应该和复生兄一样,从容地走向自己的归宿。为国而死,死不足惜,只可惜身后还留下病弱的老母和孤苦无依的妻子;刚才在飞驶的骡车上栓子又告诉他,少奶奶添了个小姐,唉,生不逢时的可怜的女儿…… 
他已经走到了面前的关口。“路差”验了他的票,正要放行,旁边的官兵却一把拦住了他:“等等!你——姓什么?叫什么?” 
易君恕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他知道,自己的姓名一定入了官府的另册,只要他自报家门,立即就会锒铛入狱。那一排官兵呼啦啦都朝他围过来,尖厉的目光像猛兽发现了猎物。 
完了,这回真地完了。此地既然重兵把守,戒备森严,他插翅难飞,只有束手就擒了! 
站在他身后的栓子,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懊悔自己倒把大少爷送到火坑里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许这位先生通行?”突然,旁边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 
易君恕猛然抬起头,一位西服革履、高鼻蓝眼的老者正从月台方向在朝这里走过来。那人虽然换了装束,他也一眼就认了出来:林若翰! 
“我的朋友,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等了你很久了!”林若翰说着,向他伸过手来。 
易君恕一愣!一个多月前,他和林若翰在莽苍苍斋不欢而散,此后再也没有见面,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约会,为什么林若翰却在这里“等”他?刹那间,他突然明白了:今天的重逢完全是不期而遇,林若翰发现了他正处于危险之中,便急中生智,用这种办法出面来救他了!啊,易君恕万万没有想到,这位“鬼子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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