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课》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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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狱以后,有几次我曾在厂区远远地看到了她,她绕着走开了,我也知趣地走开,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但我一直很关心她的处境,是因为我她才从北京来到安徽,并且一直留在了安徽,可以说我改变了她的一生,给她带来了很多厄运。我也试图通过女儿与她联系一下,但她那边一直没有任何回音,女儿也不愿再与她联系,就是这样。”
“她同整你的造反派头子结了婚,您一点都不嫉恨吗?”
“我不知道她是出于自己的本意,还是被迫的,但她现在还和那个人生活在一起,看来还是有感情的。如果真要恨,在那个时代我应该恨的人实在太多了,怎么轮也还轮不到她呢。我不愿跟你讲文革时候的事情,就是怕读者以为我恨什么人。我不愿去恨什么人,就连监狱里的那个杨所长,我也希望自己能忘记他,而不是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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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还折磨过您吗?”
“在监狱的犯人里面,我是身体最虚弱的,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到第四年的时候,我的小腿、胳膊已开始枯干,还不如向日葵的秸杆粗。在被逼写语录的时候,经常饿得两眼发昏,连呼口气都累得慌,为了能坚持,有时不得不偷警犬的饭菜。我们的伙食费是每月八元,警犬的伙食费却是每元七十元,常吃馒头泡肉。我有时候就趁看守不注意,把粘乎乎、脏兮兮的狗食塞进嘴里……”
梁莹听到这里,趴下了身子,把头侧向不让我们看见的另一侧。她的臀部成为身体的制高点,腰间的皱褶如渐渐散开的涟漪,肩胛骨从皮肤里突出来,肩头还不时耸动一下,似乎受了委屈在暗自伤心。金卓如在向我讲述的同时一直注意看她,看她细微动作变化之后的体态。她的两腿有时抬起来,微微晃动,这时金卓如就会放慢甚至暂停讲述,观察一会儿。
“虽然我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杨所长依然让我和其他犯人一样干重活,有时还把我看作眼中钉肉中刺,变着法子折磨我。他看我不顺眼,一是因为我长期不能结案,虽然给我带上了反革命和特务的帽子,但是找不到一点事实证据,能证明我曾经反党,曾经里通外国,而我也从不承认自己有什么罪,每次都对他们说,我是清白无辜的,杨所长就认为我是犯人里头的顽固分子;再就是我干活老是拖犯人们的后腿,因为我身体太虚弱了,干什么都吃力,他就想通过惩治我来杀一儆百,杀鸡吓猴,当然,有时候他只是想故意玩弄一下我,就像耍猴一样。”
“他都让您干什么重活了?”
“监狱院子里有一口大缸,大约有一百多斤重,他把我叫过来,让我把它搬走,搬到院子外面去。我上去搬,可是使尽全身力气,大缸纹丝不动。他就叫过来两个人,把缸抬起来,压在我的背上。我背着等于体重两倍的大缸,挪了几十步,终于挪到了院外,将缸放下。他走出来看了看,琢磨了一下,又说放在外边也不合适,让我再搬回去。又是那两个人把缸抬起来压在我背上,我扛着走了几步,腿一软就载倒在地,那口缸压住了我的半边身子,我一下就晕了过去……过了半小时,我苏醒过来,是几个犯人将缸挪开,将我拽了出来。他们将我拖到树荫下观察动静,还好,我醒过来了,没有被压死。这样的事情还有许多,我就不多说了吧。”
金卓如抬起头来,又端详着梁莹的卧姿,接着说,“等到1971年末,我发现周围的犯人喜欢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议论什么事情,后来一打听,原来是林彪出事了。我也没想到,林彪事件之后,监狱里的犯人一天比一天减少了。许多犯人都被释放了,我渐渐开始盼望,会不会轮到我也能出去。监狱对我的看管越来越松,杨所长也不像以前那样折磨我了,感觉是有戏。又熬了一年,到了1972年底,监狱里的犯人已经很少了,我觉得我也该出去了。但有一天,我正在晒太阳,突然觉得一股冷气从脊梁沟里窜上来,然后浑身发抖,嘴巴也不停地打得得,我站不住了,就坐下,坐了不久,就昏了过去,我得了痢疾。我一病,杨所长立刻换了脸色,他不肯送我去医院,只让监狱里的卫生员给我开了四片奎宁,一天只吃一片,四天吃完四片就断药,然后死活不管,让我听天由命。”
金卓如说得依然很平静,但我看到他的手紧紧握成空拳,干枯的手背上青筋毕露:“我就凭自己最后的一点气力熬着,眼看就要油尽灯枯了。经常陷入连续几小时的半昏迷状态,无人管无人问。我在做梦,梦见自己走进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里,前面有一点光亮在吸引着我,后面有一股力量,在推着我往前走。也许走到隧道尽头,我就能见到阳光,见到伊甸园,那里的人们都不穿衣服,我能见到许许多多美丽的人体,就像高更到了塔希提岛上……但走过去就回不来,回不来了。如果回不来,我还是希望自己在黑暗中想好了再走,还是暂时留在黑暗中。我就强迫自己,抵挡住背后推着我的那股力量,退回去,退回去……从梦中醒来,头脑清醒了一下,不像以前烧得那么厉害了……几天之后,烧退了,病好了,我奇迹般地活过来了,咯咯!”
金卓如笑了。梁莹突然回过头来,眼睛里亮晶晶的。
“又过了半个月,杨所长单独找我谈话,他告诉我,明天厂里就来人领我走,我经过了四年审查,现在可以回家了。真是笑话,关了四年,居然说是审查,又放出去了。我就这么出狱了,回到家里,只剩下小葭一个人。她长高了一大截,已经十岁了,如果在大街上遇到,我肯定不认识了。我们抱在一起,抱头痛哭……”
正说到这里,小保姆进来说,阿姨来电话了。金卓如起身去客厅里接电话,我才发现,天已经有些黑,我们又谈了大半天。我让梁莹穿好衣服,和我一起出去。我们和金卓如在院子里碰见,向他告辞,并且约好梁莹后天再来。按照先前和江葭的约定,金卓如给她签了个条子,这一天算八小时,江葭要支付八百块钱,金卓如却连一笔也还没有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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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梁莹离开了金家,她对我说,要去医院换潘灯,她已经陪了朱晨光一天了。我们分了手,不久就接到江葭的电话,请我在和平门烤鸭店吃晚饭,并且与我签订版权转让协议。
见到江葭之后,她问我梁莹怎么没来。我说她另外有点事,江葭突然来了句:“是不是去医院了?”
我吃了一惊:江葭是怎么知道的?江葭笑了笑,神秘地反问我:“我是干什么的?美院有什么事情我会不知道?”
“你不会还在打朱晨光的主意吧?”
江葭笑得更厉害了,笑完了说:“你要想不让我打他的主意,那我就开始打你的主意啦。”
“别介,你还是打他的主意吧。”
“今天跟老爷子,谈得挺好吧?刚才老爷子在电话里,说又谈了一整天,把文革都谈完了?”
“已经谈到他出狱了,文革时期算是快谈完了,再往下就要谈最近二十年了,重点不再是他的经历和命运,而是他的创作了。因为文革之后,他被平反昭雪,回到北京,生活稳定下来,没有什么写头,要写的是他的创作了,他现在能见到的作品,绝大部分都是在文革后创作的,也就是五十岁以后创作的。”
“是啊,以前的创作都在文革前烧掉了,你听老爷子自己讲文革时候的经历,感觉怎么样?”
“精彩。”
【文、】“精彩?”江葭有点吃惊,“没想到你会用这么个词,精彩?比我讲得精彩吗?”
【人、】“比你讲得精彩多了,特别是在监狱中的情况,会惨到那种程度,我真是做梦都想不到啊,一定会成为全书中最精彩的章节。”
【书、】“怎么惨了?监狱里的事儿,老爷子可从来没跟我说过。”江葭很急切地想知道。
【屋、】“等我把今天的录音刻在光盘里,你再自己听吧,”我说,“今天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签什么合同?”
“版权转让协议呀,”江葭把协议文本递给了我,对我说:“我说话可是算数的,你今天把梁莹弄到了老爷子那里,我今天就跟你签协议,等你把稿子交出来,我就会给你二十万人民币的支票,别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书还一个字都没写呢?你干吗急着跟我签协议?”
“原来你不着急,我还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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