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课》第38章


表。我画得再好,也只能放在家里,对于一个画家来说,作品见不了天日,比什么都痛苦。当时我想,要是以后永远都这样,那我的才华不是被埋没了?那时年轻,不懂社会,不懂历史,不知道真正的艺术只能埋没于一时,是无法被永远埋没的。虽然有些绝望,但我没有停止手中的画笔,继续画人体油画,并且尝试用毛笔和水墨来表现人体,开始了最初的探索……”
“您是在那个时候认识了江葭的妈妈?”
“那时还没有。认识她妈妈江蒹是在60年。她的名字本来是‘坚强’的‘坚’,我后来给改成了‘蒹葭’的‘蒹’。她原本是个跳高运动员,还在北京市的运动会上拿过名次,后来撕裂了跟腱,就到美院来当人体模特了。文革前美院的模特,要么是运动队退役的运动员,要么是歌舞团年纪大的女龙套,要么是舞蹈学校分配不出去的女学生,都是固定工作,按教职工给待遇。因为有毛主席的批示,大家就觉得人体模特也是干革命分工不同,没有人歧视。一搞文革,全都给否定了,干脆取消了人体教学,说是资产阶级玩弄劳动妇女的东西,我有一个罪名就是玩弄劳动妇女的资产阶级大流氓。江蒹刚来美院的时候,是很受老师和学生尊敬的,和现在美院的风气大不相同。”
“您是怎么认识她的?”
“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上课的时候。美院的人体课都是我讲,三个年级的都是我讲,所有的模特我都认识。她来上第一堂课,很紧张,但我讲了十分钟之后,她就放松下来,到底是运动员出身,胆子大。我觉得她比较理想,个子高,身体匀称,骨骼清晰,线条流畅,面容也很清秀。因为是运动员,所以肌肉比别的女模特要结实得多,最接近我在巴黎时碰到的西方女子,我一下子就有了似曾相识的感觉。我一边讲课一边走神,在心里说,我找到了。找到了,就不会放过了。
“下课之后,等她换好衣服,我私下对她说,你的条件很理想,我想请你给我当模特可以吗。她刚到美院,自然很谦卑,马上就答应了。那时候是根本不可能公开发表人体作品的,所以女模特们没有现在的很多顾虑。我就这样抓到了一个理想的模特,而且不用支付任何报酬,简直比巴黎的条件还要好。
“她第一次到我宿舍的时候,为了克服她的紧张心理,我让另外一个女模特陪着她。那个女模特陪了几次之后,她就习惯了,敢一个人来了。我们合作得很好,她很聪明,我一说她就知道应该怎么摆姿势,而且还尽可能坚持到最长的时间。我很注意她的身体状况,让她多休息。夏天宿舍炎热,我浑身是汗,但也不用蒲扇扇风,害怕空气流动会让光着身子的她着凉。冬天虽然有暖气,我的宿舍里依然生着火盆,以防她挨冻。一天的人体写生完毕后,屋子里就充满了煤烟气,害怕中毒我只好在夜里开着窗子,任北风呼啸,躺在三层被子里直打哆嗦。开始的几次她很拘谨,对美术也并不感兴趣,但来的次数多了,渐渐开始欣赏我的人体素描,特别是以她为模特的那些画。她意识到我把她画得很美,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这么美,就更主动更积极认真地配合我。对于画家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一个模特如果只是袒露了她的身体而没有敞开她的心扉,画家就无法把她的精气神凝聚在纸上。一年之后,她到我这里就非常随便了,当着我的面一件一件地脱衣服,在休息的时候还会光着身子来回走动,翻我书架上的那些从巴黎带回来的画册,和我交谈,穿没穿衣服已经不成为我们之间交流的障碍……”
“你们就逐渐喜欢上了?”
“没有,我连想都没想过。因为58年我就被打成右派,成了半个罪人,哪还会想有人敢嫁给我?当时的社会环境也不允许美院教师和模特谈恋爱,请人当模特画人体画,已经够惹眼的了,再搞上男女关系,那还不要了命吗?即使我有那个心思,也要替她着想,她还不到20岁,我都快40了,年龄上也不太合适。她一个大姑娘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硬要嫁给一个右派?所以我从来没动过心思,与她就是单纯的教师和职工、画家和模特的关系,非常非常单纯。在我们的交往中,也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意思,连一句话语、一个眼神都没有。”
“那后来是怎么有了感情呢?”
“说起来你肯定觉得好笑,是因为馒头。”
“馒头?”
“是啊。那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那几年是我们国家最困难的时期,农村饿死了好多人,城市里强一点,北京更强一点,但还是吃不饱。美院虽然没有停课,但只上半天课,上午上课,下午卧床休息,保持能量,免得饿死。也因为下午不上课,我才有大量的时间请她来当模特。我们那时的伙食供应,早晚是一碗稀粥,中午是半个馒头,一点咸菜,教职员工和学生都一样。在她为我当模特的时候,我发现,她吃不饱。当时人人都吃不饱,但男人比女人更容易饥饿,因为生理特征不一样。但她是个例外,她是运动员出身,更不耐饿。她给我当模特的时候,经常掉眼泪,时间长了我才明白,原来是饿得受不了。我想,她给我当模特是额外的工作,要消耗体力,就想把自己的伙食分一点给她。中午的半个馒头,我再掰成两半,这样她给我当一次模特,就可以多吃上四分之一个馒头。”
“原来她是为那四分之一个馒头才给你当模特的呀?”
“不能这么说,因为开始的时候并没有馒头,后来她也经常不要那四分之一个馒头,让给我吃。但第一次吃那四分之一个馒头的时候,她咬了一口就哭了,因为没力气,只是静静地哭,泪水也不多,但哭得很伤心。我就安慰她,劝她不要哭,我说,我们国家还是有希望的,困难只是暂时的,会过去的,你还这么年轻,会看到祖国美好的未来的。”
“她因为那四分之一个馒头而感激你,所以嫁给了你?”
“这是最初的原因吧。从她吃馒头后,我们的交流就深入多了。她总说一句话,金老师,你是个好人。但好人只是好人而已,还不是爱人。真正挑明的一次是因为我在画她《文!》的素描时饿昏了。那天下午我《人!》感觉特别不好,眼前恍恍《书!》惚惚的,看她的人体《屋!》都是重影,但我还是坚持着画,画着画着就一下昏了过去。那时候人饿昏了不用送医务室,因为医务室也没有治饿的药。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她往我嘴里灌水,看我醒过来,就抱住我哭了。她那时也没穿衣服,我也把她抱住了,我们相拥着躺在床上,没有说话的力气,更不可能做什么事,就那么躺着,像两个奄奄一息等死的人。那天晚上,她把自己的一碗粥给我喝了,我才觉得身上有了点力气。后来几次为我当模特,都没吃那四分之一个馒头,我们就这样算是有感情了。”
“这样就算恋爱了?”
“不是。那时候恋爱是要向组织汇报的,不汇报私自谈恋爱,是要挨批评受处分的,也为人所不齿。开始的一年,我们的感情是秘密进行的,虽然她还是脱得光溜溜的给我当模特,但我们之间居然一点身体方面的接触都没有。真正建立恋爱关系,是在1961年下半年,一次汇报思想的时候,她向组织汇报了。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汇报,事后问她,她说,既然有了感情,不汇报就是对组织不忠诚。那时候的人就是那样的思想。关系挑明了之后,组织上做工作,不许她和我这样的右派分子恋爱,甚至有人对我说得很难听,说我这个右派分子在勾引她。她家里也很反对,她父亲说,如果她嫁给我,就只当他没生养过这么个女儿,但她后来还是嫁给我了。”
“她很坚持吗?”
“不是坚持,而是无奈。那时候的风气是,人只能谈一次恋爱,即使只谈过恋爱并没有失身,也被认为是犯了一次错误,别人就不愿意要你了。她既然向组织汇报说跟我谈了恋爱,这事一传开,美院还有谁会要她?她父亲到学校来闹过,闹得她家街坊四邻都知道了,在校外也很难找到对象了。所以这么一闹,她如果不嫁给我,几年之内是肯定谈不成恋爱结不成婚了。”
我笑了笑,对当时人们的思想观念感到不可思议。梁莹也摇了摇头,现在的我们看那时候的人,简直像在看外星人。
“你们当然无法理解了,时代的变化就是如此之大呀。让现在的年轻人再去过那时候的生活,就是十个伟大的毛主席也办不到,这就说明时代进步了。可那时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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