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桥》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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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孟超然失魂落魄,一路淋到大学桥。黑马也跟着他倒霉,在雨里淋了多半个钟头了,所幸没丢。他紧紧地握住车把刚转身,两个人撑着伞过来了:“超然,你拿着伞怎么不撑开?淋成这个样子!”
他一看,竟然是任中华和周启,心中奇怪,问:“启明星,你怎么也在这儿?”
“本来是没有资格的。”周启有些伤感,“我干妈跟孙老师说了一下,我交了30块钱,凑和进去了。”
“哎——”任中华叫道,“30块钱可是每个人都交的,补课费,不是活动经费。”
周启笑着望望孟超然:“你……是不是……也有个干妈?”
“去你的。”超然给了他一拳,“我来找弘扬。”
“他?”周启说,“没在呀。”
“没在?他不是也在补课吗?”
任中华皱皱眉:“一开始在,后来有个叫罗新奎的来找他,他的伤也大好了,就一块走了……走了半个多月了。”
“什么?”孟超然不可思议,“他……补课呀……他脑震荡也好了?”
“没什么事。”任中华大摇其头,“一看书就喊疼,书一扔就不疼了。”
“这小子!”
【3】
这小子在暑假结束前一天回来了,一回来就跑到孟超然家,一到他家先甩钞票,六七张,老人头。
孟超然打量了他一下,一个月不见,黑了,瘦了,成熟了,带点流里流气,心中十分不满,问:“这一个月,你干嘛去了?”
“挣钱去了。”常弘扬嘻嘻一笑,把摔在沙发上的钱一张一张捏了起来,又得意地晃晃。
“你……去打工了?”孟超然没看他的钱。
“就算是吧!”常弘摸摸口袋,一脸苦相,“哎……有烟没有?噢,我忘了你是不抽烟的。”
“你抽烟?”孟起然瞪大了眼,“学会了抽烟?”
“哪能不会呢!一天一盒……”常弘扬咕哝着拿起钱,“你等会儿,我去买一盒……哎,你跟我一块儿下去吧!我请你搓一顿,馆子去。”
“不去。”
“口害!我这钱是费力气挣的,不偷不抢……”常弘扬也不提了,急匆匆地说,“你等会儿啊!”
不一会儿又跑了进来,手里拿着烟:“这地方消费水平真差,铺子里连红塔山都没有,最好的才金芒果!”
孟超然不懂烟的好坏,伸手夺过来扔到了一边,常弘扬瞠目结舌。
“老实告诉我,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没干犯法的事儿……和罗新奎到广州倒卖VCD影碟去了。”常弘扬一提起广州,眉飞色舞,“外面的世界实在精彩,精彩!这十几年,白活!广州城那热闹劲儿就甭提了,一到晚上,奶奶个熊,比白天还热闹。广州人都他妈变猫头鹰了,白天睡觉晚上吃饭逛街,全倒了个儿。哎,你吃过蛇肉吗?那地方……”
“玩得痛快吧?”
“痛快!”
“高兴吗?”
“高兴。”
“你妈可没少了念叨你。”
常弘扬脸色这刻不自然了,咕哝一声:“我出去还不是为了挣钱吗?”
一提钱字,又舒畅起来:“你看过VCD没有?这两年就流行这个,能在电视上放电影,插张影碟就行,我就出去倒腾影碟。有人说到1997年香港一回归,全中国,有一台电视就有一部影碟机。这玩意儿,是咱中国发明的,美国都没有,你说能不赚嘛!在南方批发,影碟几毛钱一张,卖到郑州等地,两块钱疯抢。我们一次进几千张。娘的,可惜本钱是罗新奎拿的,我出的力不少才挣了几百块。”
“不少了,你妈知道你这么有出息,她不知道多高兴。还上什么课!有的钱赚就是了。”孟超然不停刺他。
常弘扬颇为尴尬:“我这不也为的我妈么!她老躺着你不知道我多难受,我挣钱就是想能让她站起来。你说,我干20多天抵我爹干一年,把钱给他,让他舒点儿心,我不是也安心吗?这也有错吗?”
“没错,没错。”孟超然走出客厅到阳台下的院里,坐在一株石榴树下的躺椅上不睬他,憋了半天,扭头朝客厅里吼道:“旷了二十多天的课也没错!”
一提学校,常弘扬反而轻松了,拉开冰箱取了瓶“冰川”,捏了两个杯子走进小院,慢条斯理地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动作优雅地斟着饮料:“一切罪过推给学生,一切荣誉留给学校。提起大学桥,你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吗?我算看透了——利益:为了利益,学校培养你;为了利益,学校关心你。要你对他没用呢?”
常弘扬扬手把空瓶子扔到了一边:“就这样。我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当天晚上医生就把情况通知了学校,第二天中午,班主任来了。我以为他来看望我,当时感动得想哭,哪知全不是这回事儿——咱小老百姓的眼泪最不值钱,有个屁大的官儿关心你一下,施舍点过剩的感情,你就用眼泪来报答——你道他来干嘛?省电视台采访,县长老爷慰问,他交待我替大学桥宣扬功绩来了,对我的病情不闻不问,一心想在这场夺了七条命的车祸中找到点儿能替大学桥增光的地方。屁!我当时还蒙呢!过后一想,原来他妈这德性呀!随后,县长来了,局长来了,校长来了,慰问来了。咱小老百姓该感恩戴德了吧?屁!就为了上镜头呀!在镜头面前慷慨激昂声泪俱下,整个儿人民的孙子。其实还不是掩盖责任,宣扬政绩?要不为啥跟你说着话跟着镜头转?我他妈算看透了,天下乌鸦,没例外的。就这样还冠冕堂皇,还不如在广州侃价的小老板:‘能少一分,我是你孙子!’说老实话,这场合,还觉得他们像‘人’些!人嘛,就应该这么不要脸!”
啪、啪、啪!孟超然称赞似地拍了几下掌,面无表情,问:“这二十多天就总结了这么一点儿?”
常弘扬嘻嘻一笑,将手里的“冰川”一饮而尽,弹支烟点上,吐了个圈说:“别笑话,兄弟就这么不长进。哎,从广州回来的火车上你猜碰上谁了?县长的小妞!够漂亮的。广州……中山大学也不知道什么大学的……漂亮得很呐!气质又高雅,我要娶这么个老婆,凭老丈人的地位,在县里弄个小官儿当当也不白活一世……没那福气呀!”
孟超然无限悲哀,有种空荡荡的感觉:“不想小玲了?”
“她?嘁——”常弘扬嘴一撇,“她一个下岗工人,能给我什么?大头梨算倒了霉了……大头梨……嘿——”
“你告诉我!”孟超然一跃而起,脸对脸盯着他,“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变?要说也算变吧!”常弘扬为难地搔搔头,“你告诉我,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孟超然怎也没想到他竟然问出这样一句话,一时倒目瞪口呆,仔细想了想,答案多般,每一个都似是而非,半天也没理清头绪,摇了摇头:“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你根本不知道那种险死还生的经历对你影响有多大,如果不是那个老人偶然同我换了座位,我早已经死了,什么照顾父母,追求小玲,上大学,出人头地……全没了。此后,我就是把自己当作死过一次的人来重新衡量价值,如果衡量错了,只当两三个月前已经死了就是了。多活了这么久,怕什么呀!这一个问题我不是很轻率地回答的,在病床上我思考了一个月,下地的一刹那,我明白了,生活的价值就在于生活!由着自己的意生活!抛开一切社会的、良心的、道德的束缚去生活!干嘛那么虚假地活着?就因为你是个人吗?人值多少钱?你见过宠物市场里的小狗没有?你见过广州街头流落的乞丐没有?……”
“你敢肯定你这种生活方式是对的吗?”孟超然问,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对错?”常弘扬一笑,喷出一大口烟,“生活方式也有对错吗?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政治书上讲的吗?我告诉你,我不是一个胸无点墨的亡命之徒,我受过大学桥正规的教育,马克思主义,辩证法,我懂,别拿对错来蒙我。你没见政治历史书上的观点一年一个变吗?咱们高一时世界史讲美国西进运动,什么印第安人的血泪史,什么斑斑路,充满对印第安人的同情和对美国殖民者的谴责。现在呢?变啦!成了对美国殖民者的赞扬,成了开发西部,成了什么工业革命的主导,重大贡献。——我是理科生,历史知道的不多,请多指教。”
孟超然陷入沉思,没理他。
“政治书上就更别说了,以前推崇什么,现在崇拜什么?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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