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桥》第44章


丹……他们都不见了!七十多张书桌上堆得像城墙垛口一样的书籍、资料、作业也全不见了,整个世界空空荡荡只留下他们两人。
“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你在我身边,一切就都在我身边。”
“我很喜欢你此刻的眼神,像被抽空了一样,它让我产生一种幻想,幻想着我可以顺着这条通道进入你的世界。”
“那不是幻想,现在你就在我的世界里,我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你。我曾经想着要做很大很大的事业,像托尔斯泰一样,我要让每一个人幸福:让饥饿的人有饭吃,让寒冷的人有衣服穿,让不识字的孩子有书念,让没有爸爸妈妈的娃娃有人疼……可是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真的不想了。我如果不能让我最爱的人幸福,我凭什么让每个人幸福?小萱,别离开我,帮我去实现我的理想,还有你的理想。”
“我的理想就是大海,金色的沙滩在朝阳下绚丽多彩,我赤着脚走在细沙上,海水一浪一浪,轻轻抚摸着我的脚。我捡到了五彩斑斓的贝壳,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爸爸和妈妈坐在远处的礁石上幸福地看着我。我捧着大海,在我祈祷的时刻,你从大海的波浪里诞生……”
“我们一定会拥有大海的。如果上帝赐给我天才,我的心将成为大海,让传说中的美人鱼,把这里当作她的家。我们一定会在海岸上有自己的家的,用红松做墙壁,用芭蕉当屋顶,青苔就是地板,紫藤就是吊床,远远近近种上挺拔的水杉、纤瘦的椰子、古老的银杏、披拂的垂柳,每天清晨,你从幸福的梦中来到幸福的现实,一睁眼,小钟一样的玉兰花晃来晃去,栀子花香浓浓地像一杯酒,金色的扶桑吐出长长的花蕊,绿盈盈的草流了满地;小鹿跳来跳去,绵羊安详地吃草,松鼠从树洞里悄悄探出了头,云雀啾啾地唱着……”
※※※
“甲烷是一种可以燃烧的气体,分子式CH4,化学性质……”化学教师牛大壮像是有些疲惫,说话有气无力的,但这懒洋洋的声音在孟超然的耳朵里却形成了原子弹爆炸般的威力,他想像的童话世界在现实中破碎。他定定神,白小萱踪影全无。
下课了,听着众人议论纷纷,他干脆抱头昏睡,以期再续梦中缘。正煎熬时林芷霞来找他,把他拉到操场,问:“我们该怎么办?”
“我们怎么办!”孟超然惨然一笑,“不是我们该怎么办,是小萱该怎么办!我简直不能想像她受到的打击有多大,她从没受过苦啊!为什么老天偏偏要带给她这种打击?为什么?”
他使劲揪着头发,深深垂下了头。
林芷霞语调激动起来:“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你以为只有你在关心着她吗?可我现在……我现在能做什么!我能去找她吗?能给她打电话吗?甚至我的名字都不能让她听见。从前最让她快乐的,现在就最让她痛苦。”
“可是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可是我们能做什么?”
“她现在需要安慰。”
“你能带给她安慰?”
孟超然沉默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人的力量竟是这么渺小,在这种天崩地裂般的惨剧中,他只能做一个旁观者。深受煎熬的旁观者,他有些恼恨自己:你孟超然平日侈谈什么让全人类都幸福,要照亮整个世界,可现在你连你最爱的人都无法给予幸福,让她在痛苦的深渊苦苦挣扎,你还有什么资格谈你的理想?还有什么脸面做你的作家梦?作家是世界上最无用的职业,除了做梦还会什么?除了发些牢骚还会什么?除了编造一些离奇荒诞你亲我爱郎才女貌的故事还会什么?除了无病呻吟杜撰一些所谓的悲剧赚一笔稿费,两滴眼泪还会什么?几个人会做饭?几个人疼自己的妻子,孝敬自己的双亲?几个人能在最爱的人受到打击时给他们强有力的帮助?他们就是这么一帮人:除了手里的笔,什么都拿不起来。
孟超然心灰意懒,抚着脑门问:“白在宁真的被逮捕了吗?”
“没有,听说检查院正在调查取证,还没有正式立案。不过这又怎么样?小萱受到的伤害就小了吗?即使有一天查清楚了,这一切都是谣言,是有人诬告,小萱受到的伤害又有谁来弥补?谁又能弥补得了?”林芷霞泪光盈盈。
孟超然喃喃地说:“小萱……小萱……”怆痛之情溢于言表。
林芷霞很早就对孟超然有一份朦胧的好感,文学是艺术,绘画也是艺术,经艺术熏陶而出的某种气质在两人身上极为相似。单单是这一点已经使他们易于沟通。她看见他这样,也很是心痛,但痛又如何?天道无常,人力有穷,俯仰进退,一言难尽。人生是一场戏,一场注定以悲剧收场的戏,死亡在不远的终点微笑着寂然不动,等待着你走近。剧中人和旁观者有什么区别呢?只要你爱着她,她的悲就是你的悲,她的喜就是你的喜。用斯宾诺莎的论证来说,就是“当一个人想象着他所爱的对象感觉痛苦时,他亦将随之感觉痛苦,被爱者所感到的痛苦愈大,则爱者所受到的痛苦亦随之愈大。”白小萱正痛苦着,孟超然又如何?高明的剧作家巧妙地利用了这种定律,把全人类连成了一片。这是他们的悲哀,也是他们的幸福,他们在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时,同时也幸福地感到,自己不是孤独地活着。
孟超然愁肠百转,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能够什么也不做,也许小萱看见我会很难受,但如果我就这样置身事外,做个旁观者,她会更难受,因为那就证明我根本就不配她爱,人情冷暖,事态炎凉,别人会尝到,但我不会让小萱尝到。”
林芷霞尊敬地望着他:“你想怎么办?”
“我知道她的电话号码。”
【12】
接下来的日子他成了一个守望者,每天他认认真真地听课,以便在繁重的学业的夹缝中挣脱出来。白天留给了功课,晚上留给了思念,傍晚则留给了小萱。在那个时候,他走进县城东北角的一条新街,站在一棵橡皮树下眺望着不远处那座白色的小楼。他们只有一墙之隔,但这一堵墙隔开了一切,他听不见她的心跳,听不见她的哭泣,他们在两个世界,一颗心分成两半。有几次,几个穿警服的人走进去,又有几次,白在宁满面愁容地走出来,他甚至见到田副县长胖大的身躯钻进停在门口的桑塔纳,然而小萱却从不曾出现。街角有一部公用电话,他却从不曾走近它,该说些什么呢?能说些什么呢?他只有痴痴地望着那座小楼,期望着某一刻,哪个魔术师让他的目光穿透墙壁,让他的心被小萱听见。
这一天是周六,灯光缀满了夜幕,魔术师没有来,只有那部白色的电话静静侯在那里,小萱就在另一端!他终于忍不住走上去抓起了电话,5219——吾爱永久。
“喂,找谁?”声音麻木,有气无力,是她妈妈。
“白小萱在吗?”
“你是谁?”
“……”长久的沉默,“……同学。”
长久的沉默:“你等一会儿。”
漫长的等待,时间仿佛凝滞了,孟超然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喂……”声音娇柔、无力。
“小萱……”
那一端响起了令人心醉的啜泣声,仿佛有大滴大滴的泪顺着电话线流淌了过来,孟超然脸上湿漉漉的。
“别哭,别哭……小萱……别哭……”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她也是这样哭泣着,那时候,他就在她身边,在全班几十道目光下,他为她拭干了泪水。而今呢?
哭声依旧在响,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别哭,别哭”,想好的言辞,倾诉的话语全被这哭声冲刷个无影无踪,他整个思想里只剩下一个词汇:别哭。
电话中忽然有了声音:“以后……你永远……永远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盲音响起。
他呆呆地握着话筒,夏夜的凉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这才发觉自己大汗淋漓,回头再望一眼幽禁着伊人的小楼——燕子楼中,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
走在夏夜繁华的大街,灯光迷氵蒙了双眼,他忽然起了一种强烈的欲望——喝酒。两旁是连绵不断的排档,他找了家最冷清的进去。老板殷勤地问:“想吃点什么?”
“一碟水煮花生,十根羊肉串,……啤酒。”
摊位最里面墙角的客人正独自斟酌,一听之下回过头来,两人一照面,均是一愣。
“孟超然!”
“杨辉!”
杨辉笑了:“你今天才想起喝酒?”
孟超然沉着脸一言不发。
杨辉叹了口气:“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我……还计较什么呢!来,一块儿喝罢。”
孟超然默默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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