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桥》第24章


孟超然连纸条也没拿,随便一站,说:“我代表我们北方的见识超凡的仁人志士宣布:我们认为个人重于社会!感谢正方向我们提供了依据,说个人是社会的细胞,可正因如此,个人才重于社会。没有健康的细胞哪来健康的肌体?没有健康的个人哪有健全的社会?另外我还要修正对方一个错误观念,国家与社会的概念是不同的。你混淆了,谢谢。”
孟超然连消带打,赢得阵阵掌声。徐文婥一看不好,自己不出场己方只怕要乱套,忙站了起来说:“反方说得很精彩,只可惜是个百灵鸟,巧言如簧,纯属狡辩,而且避重就轻,只说些不相干的俏皮话。”她给孟超然戴上一顶顶烂帽子,却并未指出烂在何处,只是让人觉得他纯属狡辩,不相干。“辩方诡称,没有健康的细胞哪有健康的肌体。那么依你们的观点是细胞比肌体重要了?可是你有病时生了肿瘤为什么要把肿瘤切除?那里可有成千上万的细胞,照辩方的观点,应该把你自己一刀杀了才对。”
徐文婥在班里拥有大批仰慕者,这一番说得又的确精采,顿时掌声如雷,连北派男生都有些倒戈的迹象。马小奇要力挽狂澜:“啊,佩服!据说徐女士自称是‘中国第一女总理人选’,果然有美国总统竞选人的灵牙利齿。”
一听“中国第一女总理人选”,全班哄笑。徐文婥脸一红,心想这是女孩子寝室卧谈会的私房话,怎么被马小奇偷听了去?心中恼恨不已。
“不过呢?小徐啊!”马小奇一背双手,派头十足,“我回答你一个真理,为什么要切除肿瘤呢?因为手术需要。”南派大笑,马小奇不睬,“为什么手术需要呢?因为病人需要。病人就是个人,为了健全个人,从而健全社会,所以需要割掉。社会是依赖个人存在的。”
南派嗤之以鼻。杨辉忽然想起一个极妙的比喻,站立发言:“谬论!谬论!不是社会依赖个人,而是个人依赖社会。因为社会是水,个人是鱼,鱼只有在水中才能生存。敢问反方,你们见过离开水的鱼吗?”
“见过,死鱼。”马小奇回答。众人哈哈大笑,不过他并未起立,因而马林涛判定不算。
林明华站了起来:“我告诉辩方一个幼儿园的小孩子都知道的生活常识,社会是由个人构成的,水是由鱼构成的吗?”
北派士气大振,齐声大赞。杨辉没想到自己如此精妙的比喻如此不堪一驳,不由泄气,坐下来再不敢说。
卢永川站了起来:“我也要告诉辩方一个常识,还没上幼儿园的小孩子都懂的语文常识:比喻是某方面有联系而有所指,并非两种事物完全一致。若一致,本就同一事物,何来比喻?辩方只揪细节,企图引人进入歧途,而且缺乏常识,不足一辩。”
他竟然大批一通,轻轻带过。沈丹大不服气:“我们辩论的是社会与个人孰重,请问你的发言可有丝毫涉及吗?辩方才是真正的只揪细节,企图引人进入歧途,不足一辩。”
卢永川见她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由愕然。北派则呼声大作,群起响应。徐文婥见局势不利,连忙站起:“我要提醒辩方,你同样对社会与个人孰重毫无涉及。”然后立即填上这个漏洞,“个人与社会是构成与被构成的关系,换言之,无数的个人构成了社会,社会的利益代表了无数个人利益的总和,辩方诡称个人重于社会,那是不是要全体的个人为你一个人而牺牲?”
此话端的犀利,沈丹、林明华相继与她交锋均战之不下,反而让徐文婥抓住漏洞把个人联系到个人主义批得体无完肤,又联系到集体主义和爱国主义对自己的观点大加弘扬。可她亦有一疏,白小萱方才因联系到爱国主义被孟超然大批一通,现在他又抓住了这点:“精彩,精彩。可惜仍象我方林明华批判辩方的一样,严重缺乏常识!我再做说明,爱国与爱社会是截然不同的。爱国是无条件的,爱社会却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它不产生垃圾,不教人望。晚清的社会你也爱它吗?国民党白区的社会你也爱它吗?爱它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热血青年要摧毁它,改造它。这样的社会造就了什么?奴隶、官僚、大烟鬼、三寸金莲!这样的社会里只有主子和奴隶而没有人,没有独立的自由的个人。‘五四’运动是一场爱国运动,爱国却要摧毁当时的社会,为什么?因为他们要培训真正的个人,就是尼采所称的‘超人’,超越于社会之上,不被它束缚和毒害的个人。只有有了这样的人,才会有健全的社会。因此‘五四’运动没有诸诉武力而是诉诸思想,第一要著在于培养真正的自由的个人。‘五四’运动也错了吗?是个人创造了社会而非社会创造了个人。所谓的个人不是信仰个人主义的个人,而是信仰大众,相信大众的命运、社会的希望在自己手上的个人。他们为社会而活。所有的伟人——鲁迅、毛泽东、托尔斯泰、贝多芬——都是先属于他们自己而后才属于社会。”
这一长篇宏论虽然言之凿凿,精彩之极,然而他有些画蛇添足了。若在“五四运动也错了吗”后收口,明确反问,徐文婥断难回答。但经过后面几句话一掩盖,徐文婥则可避开回答,尤其是最后没有直接提问,使她回答的空间更大。
果然如此,徐文婥站起发问:“呀,挺精彩呀!你近视不近视?”
孟超然一愣,“恭恭敬敬”地回答:“回徐总理话,小人不近视。不过有这个趋势。”
徐文婥嫣然一笑:“你既不近视,为什么只看到从前而看不到现在?我们的国家从一穷二白里崛起,社会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你是不是要带着一帮什么热血青年去摧毁它改造它呀?请立即回答。”
孟超然不由佩服,徐文婥是真正的辩才而非倚仗口才,她不屑于抓自己言辞上的漏洞,只从大方向上和自己力辩,这才是孟子之宏辩与公孙龙子之舌辩的根本区别。不过她的问题显然不够深度,像赞美社会的言词做政治报告发表政治文章当然是锦上添花,一旦用于辩论那便成了致命的漏洞。徐文婥受政治影响过深矣!他想。
他成竹在胸,笑了笑问:“请问你在家里排行第几?”
“老幺。”
“有哥哥吗?”
“有。”
“你爸爸是不是说话常带‘这个这个的’,是个干部吧?”他刚入学便见过她的爸爸。
“你怎么知道?”徐文婥好奇地问,“他是个科长。”
众人见他俩一问一答,一场大赛俨然成了他们的私人赛场,都笑了。卢永川和许红康当然笑不出来。
孟超然避而不答:“观其女而知其父,果然是在社会主义的摇篮里长大呀!一提当今社会便满脑子幻想。社会的黑暗你接触了没有?老百姓的话最可靠,我给你背几句当代民谣:贪官污吏,满天遍地;挥霍钱财,花天酒地;群众吃苦,怨天怨地。再一段:千里来当官,为了吃和穿;当官不发财,请我也不来。你听听。”
“我的意思并非说推翻当今社会,推翻共产党的领导,这玩意儿上纲上线,非判我刑不可。但是任何一种社会类型都难免存在毒瘤,当今社会自然不免,依旧需要超人即真正的个人来支撑。当然,待实现了共产主义又是一个样子,咱们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再辩论。这就需要‘中国第一女总理’来努力操劳了。我这里代表所有的个人先谢谢了。”
掌声顿然大作。“社会派”有些僵了,徐文婥心中不服却也无可奈何,他已把论题扯得越来越远而且紧扣社会与个人,若要从回正题来辩则得先把他目前的话驳倒,但话题既远,只能越驳越远。正犹豫间马林涛宣布时间到,双方各用2分钟归纳观点。
最后的发言机会让北派得到!南派齐感不忿却又无可奈何。最后公布积分,马文生一瞧,许红康和常弘扬等五人判定的综合分,“个人派”竟高出“社会派”2。5分!沈丹众人欢呼雀跃,马文生目瞪口呆。个人创造重于社会了!他本想借机进行的思想政治教育完全颠了一个个儿,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泄气之极。
他带着一脸公正严明走上讲台:“这次辩论——很好!呃……很好!我们送个‘最佳辩手’的荣誉给……徐文婥……和孟超然。”
众人一呆,双方不分彼此掌声如雷。孟超然殊无快意,不是马文生说得很勉强,而是白小萱一句话都没说,从自己批驳过她以后一句话都没说。他暗自痛心:本想向她道歉,反而得罪了她;本想与她消除误会,不料误会更深。苍天捉弄,徒唤奈何。
【4】
10月16日,大学桥旗帜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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