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桥》第21章


“什么?”孟超然大讶。
“小小中专,前几年热,现在是个冷馍头,没前途,没希望,一年来我自信心也垮了。外面人才辈出,要想留校或找个工作就得有名气,我们有份校报叫《海星》,属于文学社的,我是社里负责人之一,我必须树立起知名度,有过硬的笔杆子,可我自知才能有限,因此,向你约稿来了。”李嘉生望着河面。
“约稿?”孟超然仍不明白。
李嘉生一咬牙,直视着他:“就是拿你的作品以我的名字去发表,我相信你们的才华绝对比他们强,只是,唉,我现在越来越功利,不择手段了,我不配当文人。”
孟超然心里一沉,默默灌了口酒,说:“我尊重每个人奋斗的权利,何况你是我朋友。有纸笔吗?”
“你又要五步成诗?”李嘉生吃了一惊。
孟超然苦笑:“没那种心情啦,进大学桥后几乎没有写过诗,灵感全无,我录几首以前的旧作给你。”
李嘉生掏出身上的电话本和圆珠笔给他:“大学桥不是挺好的吗?”
“压抑……压抑……压抑……”孟超然边写边说,“压迫……用成堆的资料课本压你。每天觉都睡不够,还写个屁诗。我越来越平凡了,泯然众人矣……”
第一首是首词,《满江红》:
〖游戏人间。
回首处、千里婵娟,目过也、茫茫一片。
深情无限。
贫土瘠壤埋壮骨,百世功名渺如烟。
君莫问,问到痛时,肝肠断。
风华茂,谁可怜?酹苍穹,干云天。
向青史扬杯,悲笑百年。
踏遍了人世艰险,倚天长剑何留恋。
纵然是,今古第一人,也难全。〗
“太悲,太苍凉,不过淋漓尽致,在我们那正好找得到知音。”李嘉生评论。
再看第二首:
〖我笑红尘乱如麻,走笔江山戏天涯。
阴霾不开春风度,弹剑吹寒落梅花。〗
李嘉生连评论也忘了。
第三首:
〖不筹经济不仕途,闲来几笔作鸦涂。
随它灵奇幽绝地,书剑行吟带酒壶。〗
李嘉生长叹一声:“我从此不敢再提杜甫。”
孟超然淡淡一笑,递了过去:“还有几篇散文、现代诗和小说,回家我再给你,电话本太小,只能写古诗。”
“我是不是太卑鄙,太不择手段?”李嘉生喃喃地说。
孟超然摇头:“迫于无奈,谁都想抗争。”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桥,想起了白小萱。
第三章
【1】
所有的情感都是一脉相通,“近乡情更怯”大可改成“见人情更怯”。孟超然觉得白小萱简直是一朵莲花,只可远观,不可近玩,而自己则是一只兔子,仰视苍天上的雄鹰无限羡慕,一旦近了,立刻心惊胆战,逃之夭夭。
白小萱的身影时时都在眼前晃动,仍旧清纯动人,只是忧郁了许多。他心痛之极,鼓起了勇气说:“小萱,你清减了。”
“还不是为着你。”她幽幽地注视着他。
“我对不起你,你知道我有多难过么?每天晚上,我都梦见你和我在一起,我们执手在无边的旷野上飞跑,我们扬鞭放牧大草原上的羊群;我们乘着竹筏在漓江上飘流,你的赤脚荡在碧玉般的水里,我的心也溶化在水中……可你为什么总是不言不语不说一句话,让我在沉默中欢喜,让我在孤独里悲泣?我怕它是一场梦,抗拒着不愿醒来,可你又为什么那样残酷,比梦还先一步将我遗弃?你知道在我梦醒的时刻,有多少哀愁在心里淤积?小萱——”
白小萱幽幽而望,像暗夜里的女神,目光中满是怜悯和深情,只是不说一句话。
“小萱,我向你忏悔。如果能得到你的爱,我视天下女人如粪土。”
“你根本不可能得到答案,因为,没有PH值。”
孟超然霍然一惊,原来正上化学课,又是一场白日梦。弗洛伊德释梦说,梦是愿望的达成。它给他达成了什么愿望呢?无非是化学课的错失而已,题自然也是不会做的了,他请教周启,周启皱皱眉:“不会,问老师吧!”
化学老师姓牛,名大壮。牛倒是壮,只是牛大壮非但不壮反而瘦得像他鼻梁上的眼镜腿。其实说怪不怪,命中缺土,名字里要补个土,身体瘦弱,自然要取个雄赳赳的大号了。
孟超然一举手,牛大壮似旗杆般立于面前:“老师,这道题不懂。”
牛大壮脸上仅有的肌肉缩到了一块:“上课你听了没有?听了你会不懂?”
“听了。”
“听了?那是你没仔细听,仔细听了会不懂?”
“仔细听了。”
“……”牛大壮只有一点像牛——牛脾气,“仔细听了?那是你不专心听,专心听了你会不懂?你问问别人看懂不懂?”
“问了。”孟超然一指周启,“他也不懂。”
牛大壮气得翻白眼,匆匆又讲了一遍,也不问懂不懂了,转身就走。他一走,孟周两人面面相觑,都听到了青蛙跳水的声音——扑通(不懂)。周启冲着他的背影一龇牙,学了声青蛙叫。
这其实并不奇怪,牛大壮还算优待他们,居然肯给他们亲自讲题,绝大多数老师平时根本就不往后排走,甚至眼睛也不往后排瞥一下,举手发问人家根本看不见,仿佛后排的一张张面孔只是贴在墙上的画片,上面沾满了污秽,眼睛一落上去就成了苍蝇。
周启闷闷不乐,问:“你不是《少年风》的主编吗?怎么这几天没见你搞过,倒是许红康和徐文婥搞得热火朝天。”
孟超然无言以对,许徐卢三人的关系到目前为止并不为人所知,三人无愧搞政治的,许红康城府幽深,卢永川不形于色,徐文婥更是若无其事。若非孟超然偶然听到,以前卢永川力荐和现在自己无法插手其中以及日后围绕《少年风》发生的一系列突变他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
马文生在分派工作时说了一个模糊概念:“许红康负总责”,“孟超然、徐文婥具体负责”。这就使《少年风》的工作陷入官僚主义式的低效率动作,同时也为许红康接触徐文婥制造了借口,“负责”当然无所不包了,而“具体负责”的“具体”却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因此孟超然虽有跃如之意奈何不知靶在何方,而且眼见许徐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他也不好意思前往讨一杯羹。
卢永川好容易在许徐两人中间安了孟超然这颗钉子,却不料这钉子如此窝囊,不起丝毫作用,不由大感痛心。他见情势日渐不利,便去找徐文婥:“《少年风》办得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徐文婥还没明白他的用意,快活地说,“第一期已经差不多了,小萱、沈丹、林明华、马小奇、马林涛都写有作品,你还没有支持我们一篇哲学论文呢!”
“你们?”卢永川淡淡一笑,“你没跟我提过,红康也没跟我提,超然更是事不关已,——他是不是跟你们闹了矛盾?”
徐文婥这才明白了他的用意,想了想,终觉无言以对。她不说什么掩饰的话,默然无语。
卢永川大觉快慰,笑着说:“我最信奉毛泽东的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说完一笑走开,再不回头。
徐文婥立时感到一种威压,同他在一起仿佛置身于荆棘丛中,处处有种尖锐的刺激。她知道自己若是白杨,卢永川则是铁斧,白杨绝不会喜欢铁斧,铁斧却只有白杨才能体现它的价值。明知如此,她却无法对卢永川说出拒绝的话,因为他太优秀了,无论是他自身还是家庭都足以使任何一个女孩子头晕目眩。尤其她家也在新阳,她对卢家在新阳的威势体验得更清楚。
青春的初恋本是纯洁的水晶,不含丝毫渣滓,但徐文婥知道自己成熟得太早,心灵年龄远远大于自然年龄,她无法不让自己考虑现实的利益,因为她曾对女友们表达过自己志向——中国第一女总理人选。
她感到些许不安,找个时间问许红康:“孟超然也是《少年风》的负责人,你是不是太冷淡人家了?”
许红康一愣,他并非看出孟超然是卢永川安排的钉子,也不是出于对他才华的妒嫉而排斥,原因是这个问题他压根儿就没想过!人们赞美农村人总喜欢同一个词:纯朴。然而纯朴也意味着心粗,感情世界不够细腻。仓颉造字,论“情”曰“钟”,“钟”者,集中也。许红康本就粗疏的心全变成了爱,爱又全集中到了徐文婥身上,他如何还顾及得了孟超然?
他听后一愣:“是吗?我有些……回头我找他一下。听说上届你们镇有个学生被保送上了北大?”
“哪儿呀!”徐文婥摇头,“被保送到了南开。大学桥没有保送北大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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