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火》第30章


老会做出了决议,摩利亚的军队开始陆续从国外战场上撤回。无论是年迈的元老们,还是忧心忡忡的王公大臣,都十分清楚地知道一点,摩利亚人对阿莫罗索崇拜的疯狂程度,甚至要远超于光明神王。他的死讯一旦传至前线,军心必然大乱,与其如此,倒不如先行撤军,再作打算。
也正是因为阿莫罗索这颗帝王之星的陨落,坎兰大陆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久久地平静下来……
光阴似水,匆匆而逝。一晃又是将近百年过去,摩利亚强盛依旧,却再也没有出过一位能与阿莫罗索大帝相提并论的君王。纷飞的战火之中,大陆东方的几个国家相继崛起,却一一被临壤的巴帝王国所吞并。奇力扎山脉如同一道坚实的栅栏,阻隔着两头相安无事了几百年,却从未停止过眈眈对视的庞然猛兽。它们沉默着,戒备而谨慎,没有一方肯率先做出试探动作,但彼此的爪牙,却早已冷冷磨利。
两个超级大国之间的结盟,出乎了绝大多数人的意料,其中甚至包括了摩利亚的一些高级将领。世上总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是皇宫内的机密,也会随着时间,而成为少数人暗地里的谈资。令那些好战派将领感到愤怒和羞辱的是,这次的盟约,是由如今的皇帝艾特蒙得·凯萨亲自向巴帝国所提起,并且附上了一桩结盟国家间最为司空见惯的政治联姻——他把自己最小的女儿莎曼公主,许配给了巴帝国王的第三个儿子。
结盟的进程异常顺利,联名进言的摩利亚将领们被艾特蒙得拒而不见,而巴帝那边,则始终持着不冷不热的配合态度。
终于,在一个万众欢腾的神诞日,两个大国的君主走到了一起,共同在羊皮纸上签下同盟契约,盖上了国玺大印,美丽的莎曼公主也在那天带着酸楚与无奈远嫁他国。一切,似乎已成定局。
不知不觉中,那个耻辱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军人们被怒火烧沸的满腔热血早就冷透,在帝都军部中,没有一个人再愿意提及这件事情。桀骜与强悍,早已成为了摩利亚军人的代言词。而如今的他们像是被人狠狠地掴了个耳光,却无法还击。因为那个动手的人,正是他们老迈的皇帝。
皇宫正门前的帝国广场上,耸立着阿莫罗索大帝的巍峨雕像。它通体由青铜所铸,一手微垂于身侧,一手平伸,竖执着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帝王权杖,神态威严,宛若重生。
每当清晨日暮,便会有陆续的军官前来,或是默立良久,或是献上一束小花。他们大多体格挺拔,步履沉稳,棱角分明的脸庞上神情坚毅。当凝望着高高矗立着的阿莫罗索大帝时,军官们标枪般的身躯会挺得更直,冷漠的目光会变得狂热。这个傲然立在高处的男人,是摩利亚的大帝,他曾经写就了一段不朽的神话,他的威名至今仍传扬大陆,他,才是他们心中的至高神。
当然,并不是只有军人才会来瞻仰祭奠。有时候,一些平民会带着自己年幼的孩子,来到这里为他们讲述那铁与血的传奇。帝都的王公贵族们倒是鲜有出现在这里,世袭制度使得这批人几乎毫不费力地拥有了绝大多数东西,他们已习惯于享受生活,并正在学着遗忘。
整个社会构筑成了一个巨大的金字塔,处于最顶端的那一层里,存在着一个例外。在帝都的每一天,他都会来到大帝雕像前,凝视着那张意态豪迈的脸庞,静静伫立。与任何人都不同的一点在于,他的眼中没有疯狂的崇拜,没有发自内心的敬仰,有的,只是深深的怜悯之色。
很多平民都已习惯于在雕像前见到这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们知道,他便是皇帝的第二个儿子。
而当今天普罗里迪斯出现在广场远端的时候,却与以往略有不同。他的身边第一次出现了同伴,一个有着满头黑发,瘦弱矮小的孩子。
撒迦跟随着二皇子的脚步,缓缓地走着,头颅低垂,动作僵硬而迟钝。他穿着一套干净合身的麻布短衣,头发用一根黑缎带松松地束在脑后,犹带着稚气的脸庞上神色木然。
“我们面前的铜像,是摩利亚历史上最伟大的君王,阿莫罗索大帝。”普罗里迪斯冲着不远处几名军官微笑示意,行至雕像前站定,口中淡淡地道:“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帝都的第一天,就先把你带来这里?”
撒迦木直地看了雕像一眼,摇头。
普罗里迪斯的视线逐渐上移,停留在大帝粗犷的面容上,平静地道:“他在很小的时候,便被诊断出患有一种极为罕见的疾病。当年帝国修为最高的光明祭祀曾断言,他绝对活不过二十岁。”
撒迦没有答话,毫无反应地立在原地,仿佛也化做了一尊小小的雕像。
普罗里迪斯的语气依然平淡得有如一条寂然河流:“然而,大帝却没有依靠任何治疗,活到了四十七岁。这三十年里,他统率着帝国的军队,打下了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片疆土。在那个时候,即使是再难以攻克的城池,只要阿莫罗索大帝亲临战场,士兵们就如同发了疯一样地冲锋陷阵,以血肉之躯将所有的一切踏于脚下……有谁能想到,这样一位能够燃点起近百万雄师战魂的铁血君王,竟然会是一个随时可能失去生命的垂死者?”
“是什么让他突破了生命的极限?”普罗里迪斯转向撒迦,温和地道:“我想,除了钢铁般的意志以外,另一个原因,便是希望。”
撒迦沉默着,眸子里空洞一片。
“正因为有了希望,人的生命才会变得坚韧。阿莫罗索大帝的希望是把摩利亚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所以他能够打破预言,把原本早该结束的生命奇迹般延长。边云人的希望是在鬼域里活下去,戈壁和沼泽虽然难以逾越,却丝毫没有磨灭他们的斗志。你父亲的希望,是有一天你可以成为一名强者,我想这些年以来,他也是一直在以这样的方式引导着你。”普罗里迪斯似是有些疲倦,顿了一顿,才缓慢地道:“你呢?告诉我,你的希望是什么?”
撒迦怔怔地迎上他的视线,喃喃地道:“希望……我不知道。”他的整个心灵,早就被残忍的命运割刺得鲜血淋漓,那种感觉并不是疼痛,而是,难以言喻的茫然。
普罗里迪斯眉宇间掠过一道阴霾,冷声道:“你跟我来。”也不待撒迦答话,他已霍然转身,径直行向广场远端。撒迦怔了一怔,机械地迈动步伐,远远跟在了他的后面。
岩重城内纵横交错着宽阔之极的石板道路,负责帝都警卫的禁卫军身着银色锁子甲,腰佩长剑,分成若干支小队纵马巡行于城内各处,交替轮换,昼夜不休。
普罗里迪斯走到广场的边缘地带,径直迎向一支禁卫军队伍。见到二皇子行来,士兵们急忙翻身下马,远远肃容敬礼。普罗里迪斯一语不发地掠上其中一匹白色健马,纵马行到撒迦身边,伸臂将他提起,口中轻叱一声,向着帝都东侧城门疾驰而去。只留下几名满面错愕的禁卫军呆立原地,浑然不知发生了何事。
第二章 命运如山
东门之外,铺展着旷然而平坦的青葱草地。前方极远处,古树参天,林涛如海,赫然便是一片极之辽阔的郁郁森林。皇家禁卫的坐骑本就是万中选一的纯种健马,此时跑发了性,长鬃飞扬,马尾笔直向后扯起,直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划过草地,直射森林方向而去。
风,狂乱地在耳边呼啸不休。熟悉的颠簸感传来,撒迦不由得伸手,想要去拽住前方骑者的衣衫,动作却在半途止住。他怔怔凝望着身前那与卡姆雷截然不同的背影,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一分分将手收了回来。
马行如风,直卷入密林深处。漫山遍野矗立的古树虽然粗壮高大,彼此的间隙却极为空阔。白马迈动四蹄,飞驰在逐渐阴暗下来的丛林之间,全身腱肉起伏流动,充满了张扬狂放的野性美。
随着地势渐高,头顶上方的树冠枝杈也越来越浓密厚实,到得最后竟已完全将天空遮掩得密不透风。仰首而视尽是沉沉暗色,见不到半点光线射入。在这片阴暗幽深,延绵无际的密林里,除了马蹄践踏于松软落叶层上发出的微声之外,再无半点声息传出。
山体的轮廓,开始逐渐显现出来。突出于地表的硕大岩石仿佛是一头头隐于暗处的怪兽,狰狞地窥探着周遭的一切。前方的丛林间,透出了一簇微弱的光亮,普罗里迪斯微勒缰绳,放缓了健马的速度,向着那处渐行而去。
自几株巨树后甫一行出,眼前豁然开朗,却见密林中被伐出了偌大一块空埕,地面上随处可见年轮密呈的树桩。在远端垂斜的山壁下,有着一个直径丈余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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