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军》第202章


如今,既然再活一回,能够主事,沈庆之又怎会只为虚名却让惨剧重演。
这也正是他在将遇韩中正前,先行和各将,尤其是孙正川通气的原因所在,他希望自己的意见能得到所有军方将领的支持。
因此,他苦口婆心的继续分析道:“而假如我们有河北为缓冲,先坐看西秦河西争蜀,发展自己的同时再择机收取两地,那么只需再过五年,又一批年轻人长成,又有现役部队为骨干,那么我等很快就能再多数万,乃至十数万军,有这个时间,并能为下一次北伐积累更多的物资,且到那个时候,各位年轻军官也将更为成熟,甚至能有比肩孙大人您,和我的存在,那时,才是彻底拿下河北,直面两个强大帝国的时候啊,甚至!”
他认真对的孙正川道:“甚至那时候还未曾能,我们只能选其一败之,然后再一个五年,甚至十年后,才能完成今日的梦想,汉家武功蒙尘三百余年,能有今日之锋芒已是异数,我等北伐看似无坚不摧,其实虚弱不堪,比如对淮左,乃是借势,比如对河东,乃是取巧,比如对燕庭,依旧借势,而对扶桑,大家更知,不是靠有心算无心分割其步骑,真正野战,我军就算胜,在座诸位恐怕十不存一。”
说到这里,沈庆之站了起来,但声调反而变得低沉下去,他沉重的对着孙正川,也是对着帐内的每个因为战事顺利以为己方已当世无敌的将领们,一字一句的告诫道:“所以,本将才做出以上设想,今日既然谈开,那么本将也就顺便请诸君认真想想,我们已拥有横扫天下的实力了吗,那过往种种到底是江东真强,还是有造化使然,假如抛去那些辅助因素,我江东军现在能不能实打实的对上两个强大的国度还能保证必胜!如果不能,我辈下一步该何去何从,到底是要去只为虚名不自量力穷兵黩武,结果散尽元气最终使我汉家复兴如昙花一现,还是该见好就收,借此好局先收养生息巩固所有,再择日而动?”
言毕,他环视堂下,帐内无声,人人沉默之际孙正川忽然起身,对他一拱手,赞道:“庆之真国士!你说的对,我只看到一步得失,你却胸藏百年算计,是你说的对。”
管仲颜也起身,老将军动容的道:“庆之,眼光万里长。”
沈庆之连忙谦虚的道:“不敢。”
确实不敢,要他前世绝无这样的见识,只因走过才知对错怎能算国士?真正的国士是当年率领江东虽百般艰辛也不改其志的孙正川,是坐镇襄阳独斗扶桑与国贼人称汉家屏障的管仲颜,无论当年他们的结局会如何,又岂能以成败论英雄?
他心有所想,表现于外,是毕恭毕敬。
帐下诸将,包括孙正川管仲颜在内,都感觉的到他的真诚,孙正川不由再发感慨,对沈庆之道:“庆之你少有大名,武功盖世,还依旧这般不骄不躁,诚恳踏实,实在不能不让人佩服啊!我江东有你,乃幸事!”
随即上前,重重一拍沈庆之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说:“好,你镇襄阳,我领扬州路,等到数年后,兵强马壮时,两路并出,定能横扫河北京兆,直抵科尔兴原去!就好像这次,咱们把扶桑狗贼赶出盘口时那般的痛快!”
帐内各将闻言也大笑起来。
此次北上,沈庆之和孙正川一起押解扶桑败军,一直过盘口,出京兆,将那群鼠辈直接押至扶桑西关前,可怜扶桑守军看到,无不胆战心惊,沈庆之当时还在关下耀武扬威,可怜哪个敢来斗他?
想到那一幕,沈庆之自己也笑了起来,此时晚餐时刻早过,堂下的霍二肚子忽然雷鸣似的一声响,他边上的憨大高至阳刚刚要取笑他,自己肚子却发出了更响的一声,孙正川赶紧令人开饭,不过在走向食帐途中,孙正川忽然悄悄问沈庆之:“这番话可曾和韩大人说过?”
沈庆之摇摇头,孙正川道:“回去,让我去说吧。”
沈庆之不由一愣,忽见孙正川眼中的担忧,沈庆之勐然醒悟,连忙道:“多谢大人。”
这是他懂了孙正川的好心,暂弃河北京兆,虽是好方略,但谁主张这样的方略,一旦传出去,未免会落一个弃土之名,甚至会被好嘴炮者说成…所以孙正川才要为沈庆之上书韩中正,但沈庆之感谢孙正川后还是坚持自己去说。
孙正川不免皱起了眉头,教训这个固执的家伙道:“你的名声岂能受损?”
边上的管仲颜心想,正川兄终于真正肯定了沈庆之的地位了,这是江东又一幸事啊,随即插嘴:“你们全不合适,我去说才对,人说老成谋国,我这样的老朽才配提这种不思进取的方略嘛。”
说完,他见沈庆之还要说话,难得拿出架子来,非常武断的道:“不必说了,你们两个,谁的名声也不能受损,不然将来如何号令河北散军?”
这句话说的倒也对,而他确实也是一个合适的人选,见状,沈庆之和孙正川也不再坚持,一起谢过他的维护之意,等走到帐内就再不提此事,去和诸将开始说笑,明后日抵襄阳时,韩中正会给他们什么奖励,说着,沈庆之开始背地里拿韩中正开刷,笑称就怕韩中正拿出的东西,未必有他们带回去的值钱。
帐内一群随着他洗劫了三百年帝都的家伙闻言全狂笑起来,因为如今的羽林虎贲两军确实富可敌国!
一夜就这么过去,到第二日,沈庆之于行军时将周子平叫来,在路上闲聊起西秦所闻种种,孙正川也在一边打听,周子平见江东两将平易近人,越发肯定自己此次仿佛发疯一样的举止,是真的赌对了,因此不遗余力,把自己所知全盘托出。
有他在,行军路上也不寂寞。
再说襄阳已近,前面都又有好几拨骑兵来回。
这些骑兵带来的消息是,韩中正,冯适之,慕容德,尔朱平,张卫国,丁振东等,如今江东河东和淮左多少人物都已齐聚襄阳,就等他们回头,据骑兵形容,现在襄阳城头至后面长江,一直到南岸去,千百里大地上已到处张灯结彩,就为迎接他们归来。
严格说起来,从北伐开始距今已不知不觉过了近三个月的时间。
去时,在年末,是初冬,回程,过数九,已近春。
一去一回间,灭一国,败一国,还震慑的一军狼狈不敢东顾。
虽然昨日军议上沈庆之毫不客气的告诫诸将,这一切主要是造化使然,我军其实虚弱不堪,但就算他自己,也不能不为一连串的战绩而自豪,更何况那些普通的正常心性的年轻子弟们呢。
随着归乡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也越发的激动,然而这就是江东子弟,在要见父老前,他们就算激动和期待,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是什么,作为一个军人,和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还有比用整齐锐利的军容展现自己荣耀的更好方法吗?当然没有。
于是,随着归乡的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的脚步越发的坚定,他们的铠甲鲜明,他们的利刃夺目,其中羽林部头顶冠翎摇摇,虎贲部胸甲兽吞狰狞,两军联合河东军马,合计十二万有,前后延有三十里长,横开二里,从北向南,浩浩荡荡而来,旗鼓震天,烟尘遮日,动静冲霄。
襄阳一方,早已出城来接。
韩中正为首,前燕江东行省总督慕容德领一群国人,冯适之先生领一群汉官,周遭丁云忠领亲兵护卫,更远处是人山人海的百姓,都正翘首以待百战功臣们的回归。
从早,到午。
待日西斜时。
终于有人看到地平线上,闪了一片枪林拱卫一杆大旗迎风招展,其后从左右散开,一道铁壁森森,紧跟更多的旌旗涌入了人们的视野,看着那傲然行走于天地之间的,由当世英雄领袖的,由无数豪杰组成的无敌劲旅的气概,默默站在韩中正身侧的慕容德等国人黯然神伤,他们的王旗已经落地,三百年一轮回,改天换地矣,而站在韩中正身边另一侧的冯适之等却无不眉飞色舞,因为那是属于他们的部队!
但,最特别还是慕容铎。
这位所有事迹让遥远北国的罗斯皇帝听后都无语的大爷,对于前朝的灭亡似乎毫无感觉,相反,作为前朝第一叛逆,新朝第一异族功臣的他此刻那是相当兴奋,他兴奋的程度甚至超过了一众汉人,看着那支部队越来越近,看韩中正还故作矜持,哪怕老头已经激动的眼眶微红,双手战栗。
他才忍不住。
突然,就那么冲了出去。
任何人也没反应过来,就见他一个人快马向前,直奔前方,远远的就在向沈庆之的方向挥手,同时大喊:“沈庆之,爷等你已经很久了!”
陷阵军,不,是羽林全体,本能的握紧武器,谁敢和我们将军称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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