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骨》第4章


黑瞎子轻描淡写:“解当家嘛,总要成家的,时光都浪费在一个男人身上,算怎么回事?”
吴邪下意识地攥住闷油瓶的手,下一刻就发现自己的手被反握住,攥得更紧。忽然就眼眶枯涩,流泪的冲动使得心脏都要涨开似的。
可不就是么,吴老狗费尽心思洗白了,还不是为了子孙。所以吴邪自小到大都远远避开那种深门家族的斗争,能拥有简单的安逸的生活。可解语花不同,尚在幼年的他便已是一脚深深踏进解家的漩涡中,挣脱不得。
吴邪唏嘘道:“是小花说要分手的吧?”他相信解语花说得出口。
谁料黑瞎子低头沉思几秒,抬起头时唇角已没有了最初的漫不经心。他道:“不是。”
“——啥?”吴邪瞪他,“别告诉我是你啊。”
“嗯,算是吧。”
四年前的黑瞎子窝在沙发里望着解语花伏在茶几上蹙着眉看帐,缓慢地说:“花儿爷,我累了。”
解语花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头也没抬地说:“昂,那你先睡吧。”
“不,我的意思是,我要走了。”
解语花停住手里的动作,半晌才抬眼看向对方。那双极具风韵的桃花眼里,却平静得很。
仿佛过了很久,那个他一爱便是许多年的男人,抱起一堆的账本往卧室里去,没有转身地微微侧过头,对他说道:“那就走吧。”
男子说这话的时候,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下颌处利落的线条微妙地变更了走向,形成一道倔强的弧度。
——遥远得仿若触手便可及。
吴邪盯着黑瞎子良久,长长叹了口气。小花这个人啊,从来不知道要如何开口挽留,但是即使如此,他们二人也还是相似的。
“瞎子,是小哥的话,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开。”第一次,没有任何扭捏地说出心里话,“小花是和我一样的人,你明白么?”
说罢他也不看黑瞎子的表情,说了句:“我们走了。” 闷油瓶转身前瞥了眼黑瞎子,大墨镜挡住最能泄露心思的双眸,看不出情绪。可是嘴角明显是垮着的。他回过头又望向身侧的吴邪,倔强地抿着嘴唇,眉目间的认真有点像邻家大男孩。
闷油瓶半垂眼睑,淡淡地陈述道:“吴邪,我很开心。”
“什么?”这货完全看不出心情很好嘛。
闷油瓶终于浅浅扬起唇角,道:“你说的,不放开我。”
【三】
你怎么受伤了?是你师傅罚你了么?
才不是。是街头那个王二狗跟那群小屁孩说什么要娶你当媳妇,我早看他不顺眼了,揍了他一顿。
那你眼睛都肿了,胳膊还青了!
没事儿,他还流血了呢!我可告诉他了,你是我要娶的人,轮不到他们挂在嘴巴上!
你、你乱讲什么?
我说真的!我喜欢你啊,就是不放开你,就是要娶你!
可你这是耍赖!
耍赖怎么了,反正你要嫁人也只能嫁给我呗。
——阳光之下男孩子嘴角的无赖和眼底的笃定,不知晃了谁的眼,不知是被谁牢牢记到了心脏停止跳动为止。
——清晰得恍如模糊了视线。
【四】
吴家小三爷走了两三日,当家的一切正常。他奶奶的,一切正常才是最不正常的!豆子屈着身趴在二楼的栏杆上听台上那个名叫锦婴的戏子落完最后一个音退下场去。
差一点儿。
虽说低眉的角度颔首的弧线眼神的停留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媚而不俗,但怎么看怎么听总还是觉得差了那么一点儿。他心说大概比起自家当家这般戏入骨子的炉火纯青,仅仅是这样子的“恰到好处”,也就几眼看完了。其实解语花并不是唱得顶好的那个,但不知为何,豆子总是下意识地拿着锦婴与当家的作比较。
“乱想什么啊小豆子?”黑瞎子踏上楼,顺手敲了一下豆子的脑袋。
豆子抱住他脑袋回头,瞪着眼道:“黑、黑爷,您怎么突然来了?”
“怎么着,还不能来了?”
“不不不,没这意思。呃您,您来找我们当家?”
“嗯,他人在哪……”最后的字被倏然爆发的掌声呼声淹没,也不需要豆子回答了。黑瞎子望向戏台,杜丽娘打扮的解语花正迈着莲步而出,缓缓地拾起眼帘。
眸中眼波盈动,唇角细染矜持,不知蛊惑了谁人心。是更甚四年前的风华。
豆子捧着脸无不得意地叹道:“当家的就是漂亮啊!”伙计倒好像没什么改变,和九年前一样花痴。黑瞎子横他一眼:“再漂亮也不是你的。”
“嘁,四年前您走了以后,咱爷也不再是您的了不是。”
“……”
“本来嘛,您走就走呗,走了四年又回来是闹哪样。真怕当家的会像四年前那样……唔。”豆子自知失言,忙捂住嘴不再说话。
墨镜下的眼睛眯起来,他一把揪住豆子肩膀处的衣服,压着声音道:“接着说。”
肩膀处衣料被抓出褶皱,豆子斜了一眼,认命道:“行行行,我说黑爷,您先放开我成么?咳,其实爷吧,也还算平静啊,就是与平时相比话更是少得厉害,有时啊二十四小时都跟我说不到一句。他也好长一段时间不唱戏了。堂口事儿急他照样忙,没事儿他可以在遣唐楼坐一整天。
“……这怎么说呢,总归当家的私事,我们做伙计的不该多管。可是黑爷,我以为至少您该明白,爷心里一直有您,就算他什么都不说。”
第4章 04 是你忘了我曾告白过
【一】
黑瞎子靠住栏杆,慢慢摘了墨镜。
楼里明黄色的灯光泻入眼睛,有些刺疼。他低下头去,几缕垂下的头发挡住双眼,仍旧看不出情绪。
豆子想了想,道:“快散场了,一会儿爷下了到后台卸妆。没变过。”言罢便下楼去。
留在后头的男人眯起眸子瞧台上唱到尾声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词兜转着缠绵着在耳边打转儿,恍惚之中记忆里那淡妆浓抹俏人儿的容颜如雪、水袖长舞,都似乎与面前的那个杜丽娘相重叠。
当年唱着“困春心,游赏倦”的小娃娃,在自己丝毫未知的光阴里,早早出落得如此惊艳。
是不甘心的吧。
从九年前在一起,总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那个。但除了花儿爷呆在他身边的时间比较长以外,时常产生自己与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别人”没什么不同的错觉。现在想来,他也不曾听到对方对他说过那种情侣间三个字的魔法。
以前听人讲过,大多数男人过了二十五岁才算真正开始稳妥起来。
饶是黑瞎子和解语花这种有过生不如死经历,逼着自己的思想以及智商以常人的两倍甚至三倍的速度成长的人,仿佛也逃不开这句话。
当年骄傲的轻狂的他们,对于彼此的敢情,始终藏着隐忍的不知所措。
黑瞎子熟门熟路地走过檐角雕花的长廊,踩过陈旧而厚实的木质楼梯,穿过人声喧闹的前厅,朝后台去。
解语花有专用的化妆间,应当是豆子打过了招呼,身边来往的伙计都顾自忙活没谁来管这个低头拎着副墨镜擅自闯入的陌生男人。
整整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
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足以将化妆台上摆着的解语花肖像戏出儿换了一个又一个。黑瞎子拿起那个大约三十公分高的杨贵妃模样小工艺品,端详好半天,放回去,喃了句:“这双招子也不晓得能撑到什么时候。”
当年走的时候,这里放着的戏出儿还是杜丽娘扮相的,他没记错的话。【注:戏出儿是指“根据戏曲中某个场面而绘画或雕塑的人物形象”。年画较多,也有做成工艺品”。】因此解语花下了场回来,犹豫两秒后推开门撩了帘子,就见那天杀的黑瞎子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摇摇晃晃,手里竟还捧着他花儿爷的杯子喝茶,墨镜搁在一旁。
他目不斜视地经过,做到妆镜前卸下头饰。还好豆子先前告诉他一声,否则忽然看到这人,很可能会,会……失控吧。
黑瞎子看不见他的脸,在他背后闲闲地说道:“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君山银针了?”
这从前是黑瞎子的最爱。
解语花换了衣服洗了脸上的油彩,也没转过身来。他道:“应该是你走之后吧。唔,记不清了。”
黑瞎子放下杯子,揉了揉些微发酸的眼睛,然后起身走到花儿爷身旁。他看见他纤长的手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着。他忽然就笑开了,那抹吊儿郎当又回到脸上:“花儿爷喔……何必这么样逼着自个儿呢?”
“……好,好,那我不逼着自己。”解语花蓦地侧过身一拳砸到对方颧骨,手肘顶着对方的脖颈把人半抵着梳妆台,长腿一迈整个人都跨在了他身上。他的话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黑瞎子,你回来干什么!我一个人好好儿的你搅什么乱?!”
黑瞎子疼得紧,却还是顺势搂住解语花纤细的腰肢,道:“花儿,你会原谅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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