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觅天涯》第34章


雷衍水亲自过来道歉,他曾经答应帮着照拂王宅和燕华,但是一个成立不久的“蒺藜”,又怎能与江湖立威已久的白虎庄抗衡,此次甚至折损了两名手下。欧真手底下都是见过血的狠角色,一上来又封了他手下传播消息的路线,是以无法及时示警。
至于裴回——小裴回那天哭过一场后,不知怎的就要卷包袱偷偷走人,没料到林虎峰夜间警醒,再三追问并且动武之后,才吞吞吐吐说自己命不好,从小没爹没妈,和谁亲近谁就被自己连累,以前在秋城医馆就是这样,现在更严重,燕华变成自己哥哥没两个月功夫就死了,所以他要离开,怕王谢和林虎峰再死掉。
林虎峰气乐了,抓过裴回好一顿揉搓:“你怎么有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我也从小没爹没妈,后来遇上我大哥,他跟我两个人死里逃生不止一回了,有啥可怕的?我才不信邪,你要是敢跑,我就敢捆!”
裴回不听还要走,还没出屋,林虎峰真的把裴回捆了,提到王谢面前,找王谢要点治傻子的药。
王谢听了却不笑,伸手摸摸裴回的头,一句话把人留下:“你哥尸骨未寒,你忍心不等他入土为安。”
裴回完败。
至于三三、四三,还有小康,那天过后便没有出现过,不知是死是伤还是怎样。
王谢不关心。
乔小桥和欧真再也没来找过他。
这是王谢在意的。
尤其是欧真,他一日不出现,王谢一日报不成仇。
黄土掩上,坟头合拢,从此再也不见。
王谢一一送别众人,来的人不多,更无深交。除了蔡氏师徒、裴回、林虎峰。宁芝夏还陪着他。
他定定盯了这墓好一阵,转身慢慢往回走。
墓碑沉沉重重的,白幡飘飘晃晃的,七月阳光已然很烈,而心底丝毫感觉不到——胸中,自打抱起尸首的那一刻,早已成冰。
忽然马蹄声急。
☆、无责任番外之王康
光亮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
漂亮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书画有什么值得鉴赏的?他不知道。
为什么很多人走路都比他快,不怕撞上么?
为什么很多人找东西都很简单,不用一点点摸么?
为什么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为什么?
躺着或者坐着,只要他不动,没有人知道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为什么?
他的世界,只有黑暗和声音。
听说,他的母亲在让他活下去和让他看不见之间,选择了后者。或许,母亲是爱着他的,他为数不多的记得温暖感觉,记得脸上会落下咸咸的水滴,很久以后他知道那是眼泪。
而他的一只眼眶破坏的太厉害,连眼泪都没有。
就连母亲的温暖,也都模模糊糊。
听说,当年他中毒太深,差一点就死掉,母亲束手无策,又不敢让父亲知道,只好把他送走。导致他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以为温柔低泣的女声,只是一场梦。而怀抱,始终是温暖的。
温和的嗓音,起先是童谣,渐渐低声吟唱什么曲子,哄他睡,旋律优美动听。
他后来学会弹琴,总会在练习前先弹一段。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左琴右书,可以不精,但不可不知。”那个从小哄他到大的男子,依旧温和的嗓音,陪着他弹琴,陪着他念书,陪着他摆弄花花草草。
他曾经以为男子便是自己的母亲,问出口,得到哭笑不得的回答。
男子旁边还有一个大夫,据说是把自己从鬼门关救回来的人,他很讨厌。因为对方会逼着自己喝苦药,重复做好多很难的事。比如分辨远处是什么动静,木筷掉了还是竹筷;比如转角有风究竟是左边还是右边挡上了东西;再比如两只手上各放一些药材哪个重,重多少。最困难的第一次,把他扔在人来人往的陌生街头,让他自己回家,他那时只有七岁。
慢慢长大,他才敬重大夫,大夫教给他的都是如何自立。
直到有一天——
“父亲和母亲有什么区别?男人和女人,除了嗓音不同,还有什么不一样?”
那晚他感受到了男人和女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原来女子竟是这般娇小柔软,原来他们可以契合在一起。
……原来,以往他偶尔听到的窸窣呻吟,是因为这样的缘故。
……原来,一模一样的男人之间,也是可以契合的?
……原来,养育自己的这两个人,是这样的关系。
好罢,他想他得努努力,因为他的两个父亲都生不出,只生一个小孩儿的话,显然不够同时给他们接宗传代啊。
☆、第廿九章 摊牌
远处三骑飞驰而来,径直奔向他们一行人!
宁芝夏鸦眉微拧,一把将王谢拉过一旁。林虎峰拉开裴回,蔡鹤护住蔡安和。
孰料那神骏马匹渐渐来到近前,竟是小步快跑,缓了速度,待到面前七尺之处,缓缓站定。
为首之人,素衣帷帽,身后二人一左一右,均青衣斗笠。三人翻身下马,左边那人也不说话,伸手往马背一拽,将鞍上挂着的包袱解下,躬身,双手奉上。
不知是敌是友,宁芝夏稍犹疑,接过,打开。
一只匣子。
匣子里面是一枚用石灰保存得很好的人头。
这人头他不认识,凑过来看的林虎峰也不认识。
王谢走上前来,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劈手将匣子夺过,转身往回跑。
三两步来到燕华坟前,噗通跪地不起。
拔出匕首——这匕首自燕华出事后,他就从床头暗格取出,藏在腰间——对着人头狠狠扎了下去。
拔出,再扎,拔出,再扎,再扎,再扎,再扎……
沉重喘息,偶尔的抽噎。
化成灰他都认得,这是欧真的头颅!
直到匣子里剩一团稀烂血肉,王谢对着坟磕了一个头,缓缓站起。
转身,走到为首那素衣人跟前,也不行礼。
他嗓音十分沙哑,甚于宁芝夏:“敢问阁下,有何驱使王谢之处?”
这么极致的发泄,这么快的平静,这么迅速的想明白对方掌握着自己弱点,如果不是施恩望报,还有什么可能?平白无故做人情么?
那人这才解下背后负着的大包。
锦被之内,眼窝凹陷,睡熟的小脸,依然泛着不健康青色。
王谢呼吸蓦地一促,胸膛起伏两下,声音冷冷:“有些事,莫欺我一介草民无知。”
稍微一顿,道:“那一床襁褓,那一只小长命锁,那一张将燕华身份改动的凭证,来历非凡,我猜这孩子不仅是富贵人家,至少钟鸣鼎食。”
素衣人不动,也不接话。
“那两个护卫,那一只哨子,我晓得出自繁露山庄。”
素衣人的帷帽轻轻颤了颤。
“能指使繁露山庄做事,那么山庄的东主会是谁?山庄屹立百年不倒,隐隐乃武林鳌头,而历代天子竟无视,还用我继续往下猜么。”
素衣人身后蓦然冒出两股杀气。
而一个摆手,杀气立刻消弭。
“白虎庄与景秀楼有联系,杀手第一庄能和一家普通青楼联系紧密,景秀楼,呵呵,若说身后的东主并非繁露山庄,我也不信的。”
“白虎庄的死士对主人言听计从。欧真任性妄为,但是他说过交待手下,有反抗就杀。燕华一个人并无反抗之力,我叮咛多次,他也分析多次,遇到危险务必保命为上,是以绝不会反抗。但是他死了,屋子里乱战的痕迹。”
家里只有燕华、三三、王康。除了三三,没有人会反抗。
三三会反抗,必然是她觉察有人对王康不利,现在王康活着,必定当时三三带他逃脱。
欧真说过折损两名手下,看那鲜血四溅,也知丧命于三三之手,是以混战,而混乱中,燕华最是被无辜连累的那个。
腿脚不利落,看不清人影,又手无缚鸡之力,轻轻易易,一击即中,心脉俱碎而亡。
“……若非如此,我的燕华怎么会放弃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王谢一字一句,决绝道:“即使晓得王康来路,当初我也只道安稳度日便罢。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我们在大人物眼中,不过草芥,想留便留,顺手杀了也不可惜。阁下交给我欧真的头颅,我愿受阁下驱使,医治王康也尽力而为,但若从此毫无芥蒂养育他,却是不能。”
素衣人终于有所动作。
上前一步,掀开帷帽,与王谢对视。
——只见一双掩尽犀利,古井无波的眸子,以及在自己特意威压下,虽微微摇晃,但却勉力站得笔直的,单薄身躯。
暗中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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