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间》第9章


亦真脸一红,呸一声:“本以为外表似书生,原来内在还是土匪心。”
齐五长吁一口气,自己找椅子坐下,四处打量着医馆内堂。他心内对这姑娘有些敬服,但是想到自己的境况,只是叹口气说道:“这医馆纵然好,只可惜,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亦真不服气,回道:“怎见得就治不了命?”
齐五道:“治得了一个人的病,治不了这世道的命。”
亦真哈哈一笑:“我不过一介弱女子,何以见得要有那样大的能耐?”
齐五也笑起来:“若一女子有那样大的能耐,那也算是真英雄。”
亦真一怔,想到前日拢上心头的那个问题,不禁笑问道:“你呢?你可算是真英雄?”
齐五脸色沉寂一会儿,收敛了笑容答道:“我不是。”
亦真笑道:“你倒是谦虚。”
齐五凝视着亦真,心内有说不出的纠结犹豫,他沉默一会儿,说道:“你是。”
亦真愣一下。
齐五起身拉住亦真,一起坐在灯下。他面色沉重,正襟危坐,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妹子,我有一事相求。”
亦真不知他所求何事,有些不知所措,只说道:“请讲。”
齐五道:“当日我劫下那陆姑娘,原本也不为谋财害命,只因我们有一位孙先生,遭到陆家军阀的监困,我们想将他换出来。”
亦真对这位孙先生略有耳闻:“可是那位在报纸上写文章的孙仲春孙先生?”
齐五道:“正是。”
亦真忙站起来,看一眼窗外,听一会动静,她紧紧地压低声音,问道:“你竟是革命党?”
齐五心内有些许的自豪和赞许,他点点头,笑着说:“我本读书人,后因战乱连年,只得带着村子人上山为寇,只为一线生存。后偶识孙先生,为他的思想与大义折服,本要追随,但却听说他近日被陆军阀监困起来了,行动不便,毫无自由。”
亦真了然道:“原来你竟是为此才要劫下那陆姑娘。”
齐五道:“我亦知陆姑娘无辜,但天下苍生又何尝有罪?”
亦真苦笑道:“我只是一介乡野平民,陆家那样的高门大户、戒备森严,等闲人进不去,我又有何能耐去帮你的忙?”
齐五摇头笑道:“那陆姑娘身子骨不好,身边極需好的大夫。纵然陆府能圈养那么多名医,但想必是无用的,不然那陆姑娘也至于到如此地步。你如今是她的救命人,前去那陆府以治病的名义来往,势必能取得他们的信任。届时找个机会,寻到手令,大概也不是难事。”
亦真久久未答话。
那炉子上煎着的药正咕嘟咕嘟的沸腾开来,她忙走过去,将煮好的药倒到罐子里,捧出来给齐五:“这药给老太太喝。我这里另有三服药,你每日煮一副给她即可。”
齐五忙接过来,他心内感动:“有劳姑娘了。”
亦真悄悄开了门,左右细看,确定街巷没有人,忙说道:“你快些走吧,日后有什么需要,可令人拿三根银毫草来找我。”
齐五忙道别道:“后会有期。”
待得出门,不过走了几步,他又转身回。
他看着这个姑娘,这个曾经给予他关心和温柔的姑娘,心上如有刀子划过,可是他想到了孙先生,想到了他寨子里的那些老少,想到了天下苍生,他只能咬着牙,狠下心来,却又不能显露出来,只能扬起眉毛,强笑着说道:“姑娘,请考虑我所求之事。”
说完这一句,他踏着轻功离去。他狂奔在无人的街道中,一颗心被揉成碎片。他今日既然求亦真去那陆府上涉险,他就已然失去了机会。齐五心内酸涩,他明白的很。像他这样的绿林土匪,有着这样的身份,又有着不能弃的抱负,他怎么配向一个好人家的姑娘诉衷情?如今他郑重的求她去接近陆家人,纵然以后她能全身而退,他也已经是将她推开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想仰天长啸,可却只能流下清泪两行。
医馆忙碌,亦真如常看诊。
这一日,正中午的时候,来生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回来,嘴里高声喊叫着:“抓到了!抓到了!”
亦真便问道:“抓到什么了?”
来生一脸兴奋:“抓到那山上的劫匪头子了!三娘,你快去看看吧,真是大块人心!难城门墙上贴了大捷告示,上面还有那人的画像呢!”
亦真闻言大惊,蹭一下子站起来,只觉得身子控制不住,直往外走。
来生看她神色异常,心内讶异,忙急急的跟在她后面。
走到南城门处,那里正围着里三圈外三圈的人。
亦真看得心惊胆战,那城门墙上贴的那画像,可不就是齐五!
亦真身子一晃,脚下一软,几乎晕在地上,幸好有来生在身后扶住她。
旁边上,那些衙役们正洋洋自得的炫耀:“这匪徒前几日趁夜进了城,恰巧被我们陈长官发现,悄悄的跟在后面,一直跟到了老巢。多亏了陈长官的轻功了得,才没有被他发现。咱们才能趁其不备,给他们来了个一锅端。那一家子上下,老的小的,倒不像个土匪寨子,倒像个村子。陆少帅看那些老小也是可怜人,只把土匪的头目们收监看押,其他的都放了去。只可惜,仍有一股土匪潜逃了出去。”
另有一些百姓叹气说:“都是苦命人啊。”
周围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她头晕目眩,只觉得眼前金星四溅,满脑子乱着的都是一句话:是她害了他啊,是她害了他啊。
她在床上躺了三日,眼睁睁看着这三日的天色从明至暗,从暗至明。昏冥交替间,她像是又看到了齐五,他对她眉毛一扬,笑着说:“姑娘,请考虑我所求之事。”
是什么事来着?她如同失忆了一般,想什么都是恍惚。
她仔细的想啊想啊,她看到房顶的雕花梁柱在那里轻轻地说话。它在说什么?它是在说她害了他吗?她又看到桌子上的一把青花瓷的茶壶,它正在笑,它在笑什么?它是在笑他轻信于她吗?
她悲从中来,揉破了头去想。
哦,她终于想起来了。。。。。。。他要她做真英雄。
救那孙先生。
亦真左思右想,咬牙挣扎坐了起来,令丫头叫了来生过来。
她执了笔,细细的写下一个药方,让来生送至陆府去。
来生有些迟疑。
亦真解释道:“你同我放心,我心里有数。”
不过第二日,陆府即派了人来,说是陆小姐请亦真府上一叙。
来人引领亦真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落。那后面还有敞亮的花厅,建筑宏伟。厅前是锦绣一片的花盏,牡丹、芍药、合欢、凤萝这些并不当季的花卉,亦开得异常娇艳,错落别致,银盘大的花朵,配着密密的叶子,堆出了满天满地的锦绣,静院明轩,雕梁燕巢,溶溶若若,一派气序清和的光景。
而亦真只觉得,那些艳丽盛放的令人心慌。
路过花园处,她抬眼望去,到处都是亭台楼阁,香榭飞檐。她的心跳动的极快。那些楼台之间含着碧色的潭水,拥着苍翠的楠木。园子中间夹杂点缀着生机勃勃的竹林,竹林间矗立着形态各异的太湖石,那些怪石堆叠在一起,突兀嶙峋,气势不凡。
亦真走进陆姑娘的房间,入目是纱幔低垂,透着说不尽的朦胧,四周的墙壁全用锦缎装饰,室顶有一扇大窗子,用绣花金丝的青色云纱隔起,平日大概都是开着的,方便陆姑娘看向窗外。如同其他大户人家的少女闺房一样,房间内的陈设温馨雅致。亦真看过去,那陆姑娘正躺在精雕细琢的镶玉金丝楠木床上,锦被绣衾。那床帏上的帘钩还挂着几只如意香囊,袅袅散着淡淡的幽香。
房间布置如此奢华,命运却如纸张轻薄。
她看陆姑娘比之前气色略好,心内安心些。
她正替陆姑娘切脉时,陆少倌走进房间来。
陆姑娘躺在床上,越过亦真望过去,叫一声四哥。
亦真听到动静,忙起身站定,陆少倌笑着摆手道:“不忙,你且看你的。”
陆少倌自己随便坐在一旁,只听亦真向陆姑娘说道:“好好将养,施以针灸,或许能有起色也未可知。”
陆少倌心内大喜,忙问道:“亦真可是觉得舍妹尚有希望?”
亦真道:“近日我翻阅以前古籍医典,觉得虽不能完全痊愈,但如要治疗到让陆姑娘坐起来,尚有一二分希望,不过我不是什么神医,只能施针尝试。陆姑娘乃贵重之躯,只怕我这医术,不得近身。”
陆少倌沉思一会儿,说道:“无妨,亦真且一试。”
亦真面露纠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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