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枎栘将军》第30章


唐景虚怀疑自己听错了,满脸错愕,犹豫着说道:“救?救谁?宣太后?”
应离抿唇,摇摇头。
“他说的是那只鬼。”殷怜生的目光向紧闭的窗子扫去,那窗子正对着池塘,上头贴满了黄符,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没有留下一点儿缝隙,他走过去,撕下一张看了看,随手丢进了火盆,扫了应烜一眼,转而看着唐景虚肯定地说道,“应离要救的是那厉鬼。”
应离郑重地点点头:“救她。”
唐景虚:“她是谁?”
“临娘。”应离轻声说道。
“临娘?”唐景虚皱眉,这称呼似乎在哪儿听过。
突然,宣太后抱住脑袋发出厉声尖叫:“安临!安临!虞安临!来啊,你来弄死我啊!不!不!不!你走开!你走开!应离来了,他来了,你找他去,找他去!离我远点!啊啊啊啊……”
“娘娘,娘娘莫怕,子时已过,她不会来了,不会来了……”
红袖轻轻拍着宣太后的背,试图安抚她,奈何宣太后已然陷入了极度的恐慌,根本听不进她的话,红袖的安抚完全没了先前的效果,眼见宣太后越叫越凄厉,最后甚至扯着嗓子嘶吼起来,红袖无奈,抬手在她脖颈后扎下一枚银针,宣太后瞬间昏睡,这才消停了。
终于安静了,唐景虚凝神细思,这才想起这位虞安临是谁,脑海里浮现雪地中撑着墨色纸伞牵着应离远去的那抹倩影,虽然只和她有过几面之缘,但唐景虚还是深刻记得,那是个矜持高贵而又温婉的女子。
当年在应国皇宫跟着还是太子的应烜混的时候,耳力极佳的唐景虚没少听到那些个太监宫女躲在角落里嚼舌根,无非就是宫里的娘娘、皇子公主们如何如何,其中最常出现的便是“虞安临”这个名字。
由着听得多了,唐景虚也就大概能把虞安临的遭遇拼凑出来了。
那虞安临本是前朝五公主,是前朝太子虞子修的胞妹,虞国灭亡,她虽是皇室身份却没有被诛杀,而是作为罪俘被送入掖庭宫成为罪奴。
当然,这个虞安临并不简单,倒不是说她心机重,而是她和上任应皇应延之间某种道不尽言不明却几乎众所周知的纠葛。
传言,虞安临还是公主的时候,某日随前朝皇后到山上的寺庙中为虞国祈福,夜宿寺中被歹人掳去,幸得一武士恰巧途径山林,当即将其救下,并安然无恙地护送回寺中,而这位武士自然就是年轻时的应延,两人因此相识,应延更是心生爱意。
当时的应延尚未有起义谋反之心,也只当虞安临是皇城某户富贵人家的女儿。
后来,应延被推举为起义军头领,苦寻虞安临不得,迫于无奈娶妻纳妾,她成了记忆中挥不去的白月光。
起义军兵临城下,昏庸的虞王畏死,欲降,太子虞子修不甘,接过王位。
他骁勇善战,几场战役结束,打得应延率领的起义军节节败退,眼看胜利在望,虞子修却一夜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战局顷刻扭转,应延率兵攻进皇宫。
当看到虞安临被押着带到他面前时,他才惊觉自己竟成了心爱之人的灭国仇人,他完全不敢对上虞安临的眼睛,只觉得脸火辣辣地疼痛。他终究狠不下心,便顶着非议,杀了她的驸马,将她送进了掖庭宫。
在应延明面上的刻意维护下,虞安临虽是罪奴身份,在宫中地位却丝毫不比那些妃嫔低。
可毕竟两人之间横亘着国恨家仇,虞安临没有再见过应延,应延也只是暗中给予他能给的补偿,不论大臣如何说道,都一心一意护着她。
不知为何,虞安临竟会与应烜应离两兄弟扯上关系,唐景虚倒是因好奇问过应烜,他只道是虞安临于他们而言,是旭日暖阳,给了他们真正的温暖,她的恨,从未表现出来过,那么,既然应延已逝,这样一个女子,又怎会化作残忍索命的厉鬼呢?
唐景虚直觉事情越来越复杂了,他抬手摁了摁抽痛的太阳穴,道:“虞安临她……怎么死的?”
沉吟片刻,应烜沉声答道:“父皇出殡当日,自缢。”
“哦?殉情?你信了?亲眼看到了?”唐景虚毫不客气地冷笑,他从没想过,应延会蠢到这种地步,他曾看到过虞安临远眺应延背影的眼神,交织的全是深切的恨意,她会独自一人在宫中苟活,绝不可能会是因为对应延爱得深沉,她那么高贵,她如此心傲,所以,唐景虚更愿意相信,她为恨而活,她要看着应延死,再痛痛快快活下去。
听着唐景虚的质问,应烜面色一僵,随即脸上血色褪尽,猛地看向红袖,颤抖着问道:“她骗我?”
见红袖低头不语,似是默认,应烜双眼赤红,厉声喝道:“她骗我!”
“陛下,娘娘她……”
“怎么,你想说她是有苦衷的吗?”应烜怒极,一脚踹翻了桌子,指着床榻上的人,克制不住地吼道,“临娘素来温和,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她为什么?她凭什么!”
吼完,他深吸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盯着红袖,低声问道:“红袖,你在母后身边这么多年,朕知你内心良善,一心为主,那为何眼睁睁看着她如此残忍,肆意妄为?”
红袖缓缓跪下,趴伏在地,尽管看不到她的表情,唐景虚仍能感受到她的不卑不亢,她依然保持着最初的冷静,不论是唐景虚的闹剧,还是宣太后的癫狂,甚至是应烜的降罪,她都无动于衷,只是轻声说道:“陛下,奴婢自小跟在娘娘身边,娘娘便是奴婢的天,娘娘要做什么,在奴婢眼中都是对的,至于是非如何,奴婢不敢妄言……”
“红袖,她在哪儿?”唐景虚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应烜:“你的意思是,她……她……”
“她的尸骨必然尚在这宫墙之内。不然,也不会赶不走。”
闻言,红袖慢慢抬起脸,定定地望着应烜,执着地说道:“陛下,再过两个时辰便要早朝了,您快去歇会儿吧。”
“你们把她的尸骨抛在哪儿了?”应烜咬牙。
“等下了朝,奴婢便带您过去。”说着,红袖又低下了头。
第28章 反抗
见红袖态度强硬,应烜知她深受宣太后的影响,所谓以大局为重,以天下为重,若他真误了朝政,便是以死胁迫都不可能撬开她的嘴,无奈之下,众人只能让步,暂时离开昭和宫。
走出昭和宫,抬头可见月头西陲,月色依旧皎洁,似是在极力彰显着冬日的萧条与忧郁。清风拂过,冷意肆无忌惮地顺着倾斜而下的月光渗入头皮,那是直入骨髓的寒冷,冻得唐景虚不由打了个寒战,他呼出一口热气,看了眼池塘的方向,遥见水波潋滟,想到里头蛰伏的厉鬼,心下不知该作何感想。
视线落到宣太后寝宫那扇贴满了黄符的窗子上,唐景虚脚下一顿,还未开口,殷怜生就已经上前一步,轻声说道:“那些符都是废的。”
唐景虚点点头,看向跟在应离身后欲言又止的应烜,眸色微沉。
察觉到唐景虚的目光,应烜看了过来,视线交汇,他一眼便看出唐景虚眼中的思虑,顿觉唐景虚什么都知道了,眼睛下意识闪躲,不敢与其对视,心中竟出乎意料的没有过大的起伏,知道也好,厌恶也罢,这本就是事实,昭然若揭。
其实,在宣太后还只是连夜受惊的时候,应烜就从宣太后的反应中隐约猜到了,那鬼极可能是虞安临,不过他确实没想过虞安临会是被宣太后蓄意谋杀的,毕竟在他眼里,她们两人之间素来没有太多的纠葛,因而他藏了满心的疑虑。
宣太后窗子上的黄符,是他命人暗中做了手脚,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上百张都只是废纸,根本没有一丝一毫镇鬼的灵力,而宫院内念经的和尚和那摆阵的道士,也都是些二流子,所作所为全是假把式,更没有驱鬼的能力。
故而,虞安临才能如此肆无忌惮。
之所以会如此作为,不愿伤害虞安临的魂魄自是其一,其二则是他想借虞安临的手,置宣太后于死地。
这么多年了,他的母后依然掌控着他的一切,自以为是地将他身边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铲除干净,就连后宫的牌子都是指定了送到他面前让他翻开的,甚至明着暗着逼他年后一定要让皇后怀上皇子。明知他根本无意于后宫之人,却全然不顾他的痛苦。
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他是皇帝,不是她宣太后的傀儡,怎能任她随意摆弄?
虞安临的出现,让痛苦中浮沉的应烜看到了希望,他压根就没想过虞安临为何会在死了十年之后忽然出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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