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炮 莫言》第50章


吃肉的样子就骂我们:你们这两只狼。我们看到她只吃素食的可怜样子就回敬她:
你这头羊。黄彪的小媳妇是个很精明的女人,她白脸皮,大眼睛,留着齐耳短发,
唇红齿白,每天都笑嘻嘻的,即便她一个人在厨房里刷碗的时候也是笑嘻嘻的。她
自然知道我和娇娇是来打伙的,而甜瓜和甜瓜的娘才是她伺候的重点,所以她做饭
时总是以素食为主,偶尔有个肉食,味道也欠佳,因为她不是精心制作的。所以我
们在老兰家搭伙吃得并不痛快。好歹我们的晚餐总是可以放开肚皮吃肉。
父亲归来后这半年,我们家的生活发生的巨大变化真可以说是天翻地覆,过去
在梦中都想不到的事情已经成为了现实。
我的母亲和父亲,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两个人。过去的岁月里导致他们争吵的问
题已经显得非常可笑。我知道使我们的父母发生了这些变化的根本原因就是他们跟
上了老兰。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跟着啥人学啥人,跟着巫婆学跳神啊。
老兰的老婆,是个大病缠身、但不失风度的女人。我们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只看到她面色苍白,身体瘦弱。看着她就让我联想到在地窨子里见不到阳光的土豆
上的芽苗。我们还经常听到她在炕上呻吟,但一听到脚步声,她的呻吟声就停止了。
我和娇娇称呼她为大婶。她看我们的眼神有些怪。她的嘴角上不时地出现神秘的微
笑。我们感觉到她的女儿甜瓜对她并不是很亲,好像甜瓜不是她亲生的女儿。我知
道大人物的家里总是有些神秘的问题,老兰是大人物,他家里的问题自然不是一般
人能够理解的。
我就这样野马奔驰般地胡思乱想着离开了那扇小铁门,沿着围墙根儿,溜达到
了伙房的外边。随着距离的缩短,肉的气味越来越浓厚。我仿佛看到了那些美丽的
肉在汤锅里打滚的情形。墙很高;到了跟前更觉得高。墙头上边扎着铁蒺藜网。别
说像我这样的孩子,即便是大人,要徒手攀登也不容易。天无绝人之路,在我几乎
绝望了的时候,看到了那个往外排放污水的阴沟。脏是肯定的了,如果不脏还算什
么阴沟? 我捡了一根枯枝,蹲在阴沟前,把那些猪毛鸡毛之类的脏东西拨到一边,
清理出了一条通道。我知道,无论什么样子的洞口,只要脑袋能钻过去,身体就能
钻过去。因为只有头是不能收缩的,而身体是可以收缩的。我用枯枝量了自己的脑
袋的直径,然后又量了阴沟的高度和宽度。我知道我可以钻进去。为了钻的更顺利
一些,我脱下了褂子和裤子。为了不把身体弄得太脏,我捧来干土,铺垫了湿漉漉
的阴沟。我看到前面的马路上没有行人,一辆拖拉机刚刚过去,另一辆马车距离这
里还很遥远,正是我钻过阴沟的最好时机。尽管阴沟的宽度和高度比我的脑袋略有
富裕,但真钻起来还是很难。我趴在地上,身体尽量地贴近地面,然后将头钻进去。
阴沟里的气味很复杂,我屏住呼吸,为的是不把这些污浊的气体吸到肺里。我的头
钻到一半时,似乎是卡住了;在那一瞬间我感到很害怕,很着急。但我马上就冷静
了。因为我很清楚地知道,人一着急,脑袋就要变大,那样就真的卡住了。那样,
我的小命很可能就要报销在这个阴沟里了。那样我罗小通死得可就太冤枉了。在那
一瞬间我想把脑袋退回来,但退不回来了。在危急的关头,我还是冷静下来,调整
着脑袋在阴沟中的位置。我感到了一点松动,然后用力往前一挺脖子,耳朵松开了。
我知道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剩下的事情就是要慢慢地调整身体的位置,直至钻过
围墙。我就这样通过阴沟钻过了围墙,站在了父亲的工厂里。我找了一根铁条把放
在阴沟外边的衣服勾了进来,又从墙角抓了一把乱草,胡乱地擦了一下身上的污泥。
然后我麻利地穿好衣服,弯着腰,沿着围墙和伙房之间那条狭窄的夹道,溜到了伙
房的窗外。这时,浓烈的肉香把我包围了,我仿佛浸泡在黏稠的肉汤里。
我捡了一块生锈的铁片,插在两扇窗之间的缝隙里,轻轻地一撬,遮挡视线的
窗户便无声地开了。肉味猛烈地扑了出来。
我看到,那口煮肉的大锅距离窗户有五米左右,锅灶里插满劈柴,火声隆隆,
锅里肉汤翻滚,白色的浪花几乎要溢出锅外。
我看到前胸戴着一块白遮裙、胳膊上戴着白色的套袖的黄彪从外边走了进来。
我慌忙将身体躲到窗户一侧,生怕他发现了我。
他拿起一个铁钩子翻动着锅里的肉。我看到锅里有被剁成段儿的牛尾巴,有囫
囵的猪肘子,有整条的狗腿、羊腿。猪、狗、牛、羊一锅煮。它们在锅里跳舞,在
锅里唱歌,在锅里跟我打招呼。它们散发出各自的香气混合成一股浓郁的香气,但
我的鼻子能把它们一一辨析出来。
黄彪用铁钩子抓起一只猪肘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看什么呢? 已经熟了,烂了,
再煮下去就过了火了。他把猪肘子甩回锅里,又抓起一条狗腿放在眼前看看,不但
看,还放到鼻子前嗅。傻瓜,还嗅什么呢? 已经到了火候了,赶快把灶膛里的火弄
灭,再煮下去,肉就化了。他慢慢悠悠地又抓起一条羊腿,还是那样放在面前,看
一看,嗅一嗅,傻瓜,为什么不啃一口呢? 好了,他终于意识到已经好了。他放下
铁钩子,将灶膛里的劈柴往外拖了拖,火势弱了。他将那些刚燃烧了一半的劈柴带
着火苗子拿出来,插在灶前一个盛满了沙土的铁皮桶里,屋子里飘散着白色的烟雾,
一股子焦炭的香气混在肉香里。灶膛里的火减弱了许多,锅里的沸水也渐渐地平息,
但从那些交叉在一起的狗腿羊腿猪肘子的缝隙里,依然还有细小的浪花翻上来。它
们在低声歌唱,等待着人吃它们。黄彪用铁钩子抓起一条羊腿,放在了与这口煮肉
的大锅并排着的铁锅后勉的一个铁盆子里。接着他又抓起了一条狗腿,两节牛尾、
一个猪肘子,都放在那个铁盆子里。这些脱离了集体的小家伙们愉快地尖叫着,对
我频频地招手。它们的手很短很小,像刺猬的小爪子。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真是好玩极了,黄彪这个杂种,跑到门外,左右地看看,然
后进屋后就关上了门。我猜想这个混蛋要开始大快朵颐了,这个混蛋要吃那些盼望
着我去吃它们的肉了。我心中充满了嫉妒。但是他的行为与我的猜想相差甚远。他
没有吃肉,让我心中稍感释然。他把一个方凳摆在锅前,然后站上去,把裤子前面
那几个扣子解开,掏出双腿间那根恶棍,对准了肉锅,哗啦啦撒出了一泡焦黄的尿。
肉们在锅里尖声嘶叫着,乱成一团,互相拥挤,试图躲藏。
但它们无处躲藏。黄彪粗大的尿液劈头盖脸地浇下去,使它们蒙受了巨大的侮
辱。它们的气味顿时变了。它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在锅里哭泣着。可恶的黄彪撒完
尿,将那根得意洋洋的恶棍收起来。他脸上带着奸猾的笑容,抄起一柄铁铲,伸到
锅里,翻动着那些肉们。肉们无可奈何地哼唧着,在锅里翻着筋斗。
黄彪放下铁铲,拿起一只小铜勺,舀了一点汤,放在鼻子下嗅嗅。脸上是满意
的微笑,我听到他说:“味道好极了,杂种们,你们都吃了老子的尿了。”
我猛地拉开窗户。我拉开窗户时本来想大喊一声,但我的喉咙哽住了。我感到
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心中恼恨无比。黄彪大吃一惊,将手中的勺子扔在锅台上,匆
忙地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看到他的脸涨得发紫,龇牙咧嘴,嘴巴里发出嘿嘿的干
笑声。笑了一阵,他说:“是小通啊,你怎么在这里? ”
我怒视着他,一声不吭。
“来来来,伙计,”黄彪对我招着手说,“我知道你爱吃肉,今天让你吃个够。”
我手按窗台,纵身一跳,进了伙房。黄彪殷勤地搬过一个马扎子,让我坐下,
然后他把适才踏过的那个方凳子放在我的面前,又在凳子上放了一个铁盆。他狡狯
地对着我笑笑,抄起铁钩子,从大锅里抓出一条羊腿,汤水淋漓地提起来,在锅上
抖搂几下,放在盆里,说:“吃吧,小伙计,放开肚皮吃,这是羊腿,锅里还有狗
腿、猪肘子、牛尾,随便你吃。”
我低头看看铁盆里那条羊腿的痛苦的表情,冷冷地说:“我全都看到了。”
“你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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