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有张床》第41章


就这还“诗意的栖居”,还TMD“美男作家”呢,想起来就一阵咯咯咯,直笑得热泪盈眶。这荣耀还是让贤吧。我决定不在一棵树上吊死,如果书不能出,任何努力都是白费。此时的我比任何人都明白那句西谚“Publish or perish。(不出版就完蛋)”的含义。
我见了几个书商,看上去都形迹可疑,公司规模小,有两个就一间办公室。他们咋咋呼呼和我东拉西扯,拿出合同,都是一些模棱两可的条款,我佯装感兴趣的样子,说回去研究一下,出门就扔进楼道里的垃圾桶。
我依然天天去小区外的报栏看一会报,有时到附近证券交易厅瞄一眼,要么就躲在“家”或到小区石凳上躺着看小说。那套金庸全集和一堆《圆球时报》就像顺子的命根子,一回“家”就拿起来,一边自慰一边苦读,臻于一体,如入化境。
金庸作品除了断断续续看过几集电视连续剧,基本是个空白。说实话,要不是齐顺子死乞白赖的推荐和穷极无聊,我都懒得看一眼。中学时看了《霍元甲》之后,我就对武侠、武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和绝望。瞄了几眼金庸小说,更巩固了对武术和武侠小说的蔑视,那神乎其神的描述,让武术更像巫术。出于不可告人的阴暗心理,对韦小宝这个下流胚还是有点喜欢。但在这个治安高危的地下室,我绝对不敢在顺子面前对此大不敬,弄不好这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柴禾仔一时激愤,在我熟睡之际,拿我做了他的神功试验品。
十多年前,我也看这份“外国一片糟糕,风景这边独好”的《圆球时报》,越看越觉得自己刀枪不入。齐顺子在看这份报纸时,经常硬给我塞一张,分享他的意淫。他常常发出的自慰般的笑声让我惊讶不已。有几次,躺在破床上的他突然来了个鲤鱼打挺,狂笑:“打呀奶奶的!”
“打啥呀你?”我吓了一跳。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他咬牙切齿,手舞足蹈,“打台湾哥们捐一个月工资,打以色列哥们捐一季度工资,打印度哥们捐半年工资,打美国哥们捐一年工资,打小日本——哥们当一辈子义工!”
“打爪哇你就捐一条内裤吧。”我揶揄,“手淫强身,意淫强国,就你这状况还解放全人类呢,把自己B2解放到B1也行啊。”
顺子舔舔他的龅牙,讪讪一笑。
4
地下室房客构成复杂,但有两个共同点:臭外地的,没钱。邻居是一对职业贩卖假证件的夫妇,城市里无孔不入的牛皮癣广告就是这帮人的杰作。每天,男人从回馈中获得交易机会,谈妥后冒着被抓的风险去接头,女人则以孩子为掩护就近兜售。混熟了偶尔串门,他们毫不掩饰其生意,拿出五彩缤纷的证件让我们看。我做梦也没想到,这个神奇的国度居然有几百种证件。我随手拿起几本:“父母光荣证”“节育证(上环证)”“火化证”和“党员证”,几可乱真。
女人很殷勤地拿起一个“军人证”和“残疾人证”推销:“这俩证管用,坐公汽上公园一律不要钱。”
男人拿起“警官证”,一脸诡秘:“有了这东西,开车不缴费,小姐随便玩,白玩。”
“不错不错。”我指着顺子问老板,“有处男证吗?他需要一个。”
哄笑中顺子落荒而逃。
条件稍好的理发店,即使理个板寸头,也要十多块。为了省钱,我去小区门口的简易理发店,连剪带洗只要五块。除了街头糟老头儿摆的摊子,这是最便宜的了。入座后,店主又开始忙碌,旁边女学徒笨手笨脚地递毛巾香皂啥的。这学徒染发纹眉,身材丰腴,微黑的圆脸蛋上,五官匀称地摆放着。一问是新疆来的,对那个地域有限的知识让我问她会跳拧脖子舞吗,她大大方方扭了几下,像模像样。当得知我就住在某幢楼的地下室时,师傅指着徒弟说:“她也住那儿。”
“我见过你。”这女子说,“你洗衣服时一边洗一边唱,可高兴了。”
“哦。你住哪房间啊?”
“B2…07。”
认识这个叫刘晶的女子后,见面打个招呼偶尔串个门。她住最小的房间,除了摇摇晃晃的破床和简易铁架帆布衣橱一无所有,房租四百。房子虽小,布置得很有女人味。墙上贴了几张她喜欢的港台明星画片。灯泡居然是粉红色的,刘晶说特意去买的,有温暖感。为防潮湿,地上铺满了一层五颜六色的泡沫地板,由可拆卸的小模块拼成,踩着挺舒适。床上简单而整洁,居然有个布娃娃。这样一女子,很难想像会屈就于简易理发店。这女子让我想起雪儿。
一个晚上,刘晶邀我去她那儿喝啤酒。我们盘腿坐在软软的泡沫地板上对饮,她既抽烟又喝酒。一年前,她和一个在新疆出差的北京男人认识,很快陷入热恋,后来失去联系。她不堪折磨,千里寻情来啦。几个月来,房租耗尽了微薄的盘缠,就搬这儿来了。找不到男友,她就去理发店打杂,每天挣一顿午饭十块钱。
“失去联系很正常,这个城市到处都在拆迁。那人有电子邮件吗?”我说。她显然和两年前的我一样,不知道电子邮件为何物。看着她无力的目光,我冷静地说,“说句话可能有些残酷,他已经不在乎你了。”
她脸上一个抽搐,埋头默默地抽烟喝酒。半晌,她抬头,伸出手腕:“你看。”
两只手腕上赫然出现刀刻的两字“爱”“恨”,和另外几个烟头烫伤成了身体不可磨灭的一部分。这类残酷青春自虐记忆,见得多了,还是叹息摇头,她迷惑地看着我,我想了想说:“这解决不了问题。你爱的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他是存在的!他是存在的!”她抽泣起来。
“他曾经存在,是因为你们能互相感知;现在他即使存在,对你没意义,等于不存在了。”
她喃喃自语:“我爱他,他也爱我。”
“他要在乎你为啥这么久不联系?你老家没搬家吧?”这句话非常有力,她不得不默默点头。
“你爱过吗?”沉默了半晌,她话锋一转。我笑笑:“我这么大的人了,没故事也有点事故吧。”
她露出了笑容:“说说我听听。”
“现在说说你吧,你咋办啊?”
她迷茫地摇头:“不知道。我要当面问清楚。”
“你真傻啊,这已经很清楚了。”我说,“北京来找一个没有线索的人不是大海捞针吗?”
“我是很傻。”她突然拉着我的手,“大哥,你帮我一把,借我点钱吧,我没钱了,房租都欠着呢。”
我一惊,我还以为她要我做私人侦探呢。对当时的我来说,钱是最敏感的一个字眼。我很为难:“这地下室的人谁有钱啊——除了房东。”
“我不多借,八百块行吗?”
“我都没八百呢。”
“六百吧,下月发工资就还你,要不房东轰我走了。”
“我真没有,赶紧给家打电话回去吧,别浪费时间和金钱啦。”
她有些不悦,黯然地喝酒,我对她陡升怜悯,怎么也是情义女子。我就说:“我只能借你四百块,这可是我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刘晶一下振奋起来,大叫戈哥真是个好人。随我去取了钱,还坚持打了借条。
5
除了节支,还得想办法增收。和其他同样大小的房间动辄住五六个七八个人相比,我们显得太奢侈了。我提议再引入一到两个房客,顺子说他早有此意。
房间的格局是这样的:开门,一个约两米宽两米深的通道连接着里面的约十平米的大间;在连接处,是一堵没门的门洞。所以,如果将两架单人铁床靠在过道两侧的话,中间仍有一个通道可容一到两人通过。找不到木板门,在门洞上钉一布帘也将就了。
为了不让房东发觉,在“263”发广告时留了顺子的手机,他再让房客直接找我。一点也不愁没房客,这个地球上最大人口国家的最大城市,就像一个巨大的吸盘一样,无数人被碾压成齑粉后甩得远远的,更多的一窝蜂地填充进来。无数无头苍蝇般的人们,正惶惶不可终日地寻找一个可以容身之所,两月前的我和顺子就是其中一员,以后还会。果然,广告发布后当天就来了几拨:卖煎饼果子的、送水的、送快递的、搬家的、搞装修的、雕章办证的、收废品的、擦皮鞋的……还有为别人找房的中介,都是在大街上花一块钱买的信息,有人专门下载这些信息出售。对这些人我敬谢不敏,他们背景太复杂了,有些游走在非法的边缘。我们想找的室友就像顺子那样,年轻男性,职业正当,早出晚归,互不影响。
傍晚,一女子敲开了门。此女个子高挑,稚气未退,一付新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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