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零一家:从大陆到台湾的父子残局》第3章


,应该说的是去大连吧?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走”的?童年的时候,姑妈跟我们讲,父亲书读得好,十几岁就考上了“满洲国”留日的官费,于是不告而别,去了日本。学成归国,从学生到学者,就是他八十年一辈子的生涯。
父亲不告而别之后,也许家里辗转知道了他在日本,真相如何我也不得而知,但过了大约一年,他从日本寄回家一张照片,年轻的父亲坐在一架英文打字机前,照片后面简单地写着:“眼前是一架只要想到了,字儿就会出来的机器。”据说照得相当神气。他刚去日本读的是东北仙台的高等师范,然后读同样位于仙台的东北帝大。他有打字机可用,应在高师阶段,时间当在十八九岁的时候。他一年之久不通音讯,还是长子,家里面也不着急,这个家,很奇怪。后来看他一生也没把家当回事,当真是承传有自。
父亲的信写得那么简短,也许是因为我们老家上二三代没几个人能认字的。爷爷让父亲上学,无非只巴望他将来能记个账就很好了,父亲总是一边在野地里放猪,一边读书,看看书,看看猪,就觉得不该老死是乡,十分合情合理。大陆的网站上说他出身于小地主,却没说是野地里放猪的小地主。
他读书用功,又聪明过人,在金州中学时代就表现优异,家里弟弟妹妹的文具都不用花钱再买,只用这位长兄的奖品就足够了,这是姑妈跟我说的,我信。
爷爷看了看他那张打字机前的照相,只说了一句:
“日本有这么样的机器,该是个好地方,就让他在那儿待着吧。”
还能怎么样?父亲就这么样地留在日本,将近二十年之久,并且永远也没有再回家乡,我没听他说过爷爷奶奶的寿数,大概什么时候辞世他也不太清楚,姑妈也没提过,这也算是家风。
对于爷爷,我知道得当然更少。从前的身份证上有祖父母栏,有马德芳这么一个名字,祖母是什么氏,我也记不清楚。后来的身份证上祖父母这一栏也没了,我的祖父母从此也没了踪影。对于过去,只有在父亲的病榻前听他说了一点儿,在我写这一段的时候,又跟姑妈通越洋电话,问了一点儿。
父亲是十四岁从金州中学毕业,相当于现在的“国中”,没有证据显示他在东北上了高中,从十四到二十七岁,中间哪些年在东北故乡?哪些年在日本?无从得知。只有二十七岁那年他高师毕业,是可以从许多文件中证实的,也可以证实他二十九岁就已经从仙台东北帝大毕业了,但得到博士学位时已经三十七岁,从研究所读到博士足足用去了八年,那么他在三十七岁前都在读书,之后都在教书、做研究到去世。
依姑妈所言,他十五岁去日本,但他不告而别去了日本,当时家中最小的女儿姑妈还未出生,容或不准。因为考取公费留学,看来不会在那么年轻的时候,除非他聪明得要命。我猜他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家里要他结婚,他就私下考上了公费溜了。依我看,父亲的中文表达应该比他的日文差一点,虽然他的中文有点古色古香。那么早就出国闯前程的人,要以什么语言为母语,是个问题,至于他自我认同是哪一国的人,依我看,他嘴上从不说,却非常爱国。
我爷爷十六岁就当家了,原先是个石匠,先是做打石粗工,姑妈跟我在越洋电话里讲,爷爷少了一只眼睛,会不会是炸石打坏的?姑妈没说。后来因为能雕石,就成了雕石师傅,姑妈说他会雕石狮子,可见有点美术的天分,但也仅止于细工石匠,不像齐白石,从粗木工而细木工而画画、写字、作诗文成了大师。百年前的东北,也没有提拔齐白石的王湘绮(王辏г耍┠茄娜宋铩?br />
似乎家里的人口不少,生活得很不容易。而我姑妈生下来的时候,作为长兄的父亲,已经在日本五六年了,一老大一老幺,父亲排行最长,两人相差二十岁。算来他们兄妹首次见面时,父亲已经四十上下,姑妈对父亲的了解不会多,她听到的兄长也多过她见到的兄长。
我的学长,担任过“国立艺专”校长的王铭显教授,也曾留日,他念的是筑波大学,此校的前身,便是日本高等师范。先父病重,住在台大医院,他以校友身份前来探视,还带了高师的毕业纪念册,里头就有父亲的名字。这就证实了父亲最早的时候是读高等师范的,这么算算,父亲读高等师范时,应该就在二十岁左右。
这位年轻的东北青年,在去日本之前,交了个好朋友,年纪比他大上许多,有三十多岁,姓甚名谁?有什么背景?后来也没听父亲说起,只是邀他同去了日本。年轻的父亲专心读书,他就给父亲做饭吃,也许还帮忙干点别的事。其实父亲在吃的方面相当马虎,这位“厨师”的手艺纵使真有,大概也无从施展。后来他这位年长的老友在日本去世,也是父亲为他办完了丧事,老人家对我的说法是:“你爸爸就把他给埋了!”小时候我还以为是父亲亲手挖的坟呢。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可以推测的是,当年日本政府给的官费一定不少,还能养一个厨子。另外,我想父亲应当再也没有余钱汇给老家吧?由此也看得出父亲年少时就不平常,也不顾家。
不仅父亲年少就有单身远渡重洋的气魄,年幼的父亲也不同凡响。
这个故事倒是父亲亲自跟我说的。
在父亲大约只有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天他忽然失踪了。
在那样的乡下,小孩子不见了,大家不会马上知道,因为随处都可以乱跑,到了天黑不见人,大人才开始慢慢儿着急,到处叫唤也没回应,那个时候没有电灯手电筒,大家打着火把找这个孩子,却一点影子都没发现。
老人家就一直操心到了天亮。
百年前的辽宁金州,有虎有狼,牲口让野兽吃了,也很常见。小孩子要是不见了,大家推测,就是让虎狼给叼走了,从此也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找不到父亲,大家就判断这个孩子凶多吉少。
不料最后却传来了好消息,这个孩子让人从乱葬岗的坟堆里给找着了。
也不是谁把他扔到坟堆里,是他自己上去的。几个人找回这个孩子的时候,发现他还随身带着一捆绳子、一把斧头。
原来他是想要抓回一只鬼怪回家。
小孩子常常在大人身边听他们聊天,有一回大人跟他说在乱葬岗里有鬼,绿毛红眼,个子不怎么大,就像个小孩。他私下就想,要是能抓这么一个绿毛红眼的小鬼养着玩玩该多有趣,比养只小狗小猫可强多了。他还在后院里先做好了一个树枝绑成的笼子,打算抓回来就先关在笼子里,喂喂看。特别挑了黄昏的时候爬上乱葬岗,为的是听说鬼怪晚上才出来活动,先潜伏着,等天黑了方便抓。
后来父亲成为科学家,当非偶然。
在仙台的满洲青年
高等师范毕了业,父亲考上了东北帝大,该校离他原先读的高师应该不远,他读的是地质系,时间比校友鲁迅晚一些,也从没有听他说过他们彼此认识。以他们那一代的习惯看来,便是认得,也不一定愿意提起,他们对这些闲口舌最没兴趣,更何况是鲁迅。现在许多人动辄爱说认得这个认得那个的,他们可不。
地质学在当年属于显学,因为清廷积弱,知识分子无不图谋报国,地质学可以为国家发掘矿藏,乃为强国之根本。父亲跟从恩师矢部长克教授做研究,以珊瑚成因与大陆板块等学说名闻国际。他得到帝大的博士学位的时候,已是快四十岁的中年了。当时他是日本第四位得到理学博士学位的中国人,地质学方面的第一人,属于留日的老前辈了。
取得博士学位,有点波折。
日本军政府看他是满洲人,在日本那么多年,眼看就要得到理学博士学位,在当时是很高的荣誉,便千方百计地要他归化,但他却坚持不肯,可见国家意识很强,有仇日嫌疑,便横加干预,设法阻止让他拿到应得的学位。他的老师,也是当年望重一方的学者矢部长克教授很生气,非常不苟同军政府的做法,就把他的论文寄到了德国柏林大学,柏林大学审阅了论文之后,二话不说,马上就把博士学位颁给了父亲。
日本军政府在当时是处处以德国为典范,一看连德国都颁给了他学位,抢了先机,很没面子,马上就准了帝国大学的学位颁发。于是乎,父亲一下子就成了德日的双料博士。
父亲一生都没有在我面前提过这一件事,我是从其他人发表的文章里读到的。至今我还在学习父亲的从不大惊小怪自我膨风,并一心期望成为累世家风。教书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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