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事记》第8章


木花和蓝儿一起看着卫雨玲。
卫雨玲犹豫着缓缓问了一个问题:“木大哥为武术的强大而苦恼过吗?”无数习武之人日夜渴求的,就是能有朝一日武功有成、名誉武林,强大正是他们的追求,可她竟然说会为武术的强大而苦恼……
木花一言不发,静静思考着,自己修习武道多年来有没有为强大而苦恼过呢?最后他摇了摇头:没有。
卫雨玲叹了口气,说:“我也给木大哥讲一个故事吧。”
蓝儿竖起耳朵,敏感地想去拿笔墨,可考虑到现在的情况不便记录,只好先用脑子记下来吧,蓝儿这样决定。
“二十几年前有一个从密宗佛教中领悟出的拳法流派在中原开设道场,名叫十愿流。”
“十愿流?”
“木大哥听说过吗?”卫雨玲问道,眼里含着一丝期待。
“恕我孤陋寡闻。”木花仔细搜寻记忆,得出了否定的答案。
二十几年前,木花还是十几岁的小男孩,那时他初入武林还不识得多少流派。后来他拜访天下武术门派寻求对自身武艺的超越,之后他自以为对天下武术流派悉知于胸,可现在“十愿流”这个名字却让他大感陌生。
“不怪木大哥不知道,因为十愿流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覆灭了。”她的眼角藏不住悲伤的影子。
“那……玲儿姐姐又怎么清楚这些?”
“我,是十愿流最后的传人。”
“……”
卫雨玲低着头,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抗拒回忆,缓缓讲着她的故事:“十愿流的开创祖师是我的先祖。十愿流向来只传本族宗亲,我的父亲是十愿流第十代当家,这时家族已经逐渐落没,父亲认识到要想让十愿流继续流传下去就必需打破陈规,让十愿流成为万家的武学。于是父亲开设了‘十愿’武场传授外人十愿流武术。”
行走武林的几十年里木花见多了大大小小门派间的流派之见、成规之束,每个门派收徒都有诸多讲究,条条框框各种规矩数不胜数,一个普通人想要拜师入门要碰的门坎极多。卫雨玲的父亲作为十愿流当家能抛开祖训将武艺传授外人真的是十分难得,木花不禁敬佩起这位素未谋面的前辈。
“木大哥很好奇十愿流是什么样的武术吧?”卫雨玲早就看出了木花的心思,她说:“简单地说,十愿流是绝不先攻击的护身术。”
绝不先攻击。在武术对决中每个人都想夺得先招以占取优势,可她竟然说十愿流是不先攻击的武术。
“原来如此。”木花像是明白过来,感慨道:“怪不得你在和那个带刀汉子对手时故意让他落刀砍你,我当时就奇怪,原来是这么回事。”木花说的是卫雨玲对战恶贼时的事,她放弃了先手攻击的优势而让黑汉子有机会落刀,其真实意图是为了给施展十愿流武术提供后手反击的条件。
“十愿流之所以称为‘十愿’,木大哥知道原因吗?”
“请玲儿姑娘赐教。”
“十愿流名源于普贤十大愿王,也就是普贤菩萨。普贤菩萨代表所有菩萨行愿,是十大愿的愿王。普贤菩萨也是佛教中的守护神,《法华经》里说:只要人能虔诚信奉十大愿,普贤菩萨将与诸大菩萨一起出现守护此人。我们十愿流正是秉承普贤十愿而存在的武术,崇尚济世度人,不以争斗为目的,是真正的护身武术。”
“因为是防卫术所以才不先进攻啊。”蓝儿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对不对。
“嗯。”卫雨玲一边肯定一边继续她的故事:“自从父亲开设十愿武场授徒传艺开始,就有源源不断的武者上门挑战。”
木花想象得到,一个新武馆想要立足是多么难的事,你要开武馆自然抢了别家武馆的生意,别人当然要想尽办法砸你的招牌。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证明我家武馆比你家强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打,成者便是王败者即为寇。
“战绩是?”木花问。
“武馆开张的五年时间里登记在册的各个流派的挑战者有四千余人,十愿流——无败绩。”
“好厉害。”蓝儿称赞道。
“‘不败的十愿流护卫术’,这样的名字逐渐流传开。来武馆学拳的人越来越多,武馆扩建了好几次,名声也越来越好。甚至王爷都派人来求教学习十愿流武术。”
王爷?木花似乎想到了什么。
“王爷请父亲和几位叔伯到王府教拳,并在王府建了一座很大的武场,把十愿流的弟子一起请来练习。我那时年纪尚小,又是女流,所以没被招入王府。其实我自幼就修习十愿流武术,父亲说我有习武天赋,将来定会超越几个哥哥。得到父亲的肯定我真的很高兴,从此更加卖力练拳。只可惜我是女人,就算武艺再好也不会得到承认,所以在十愿流没人注意到我。后来,发生了变故,王爷谋反失败,十愿流牵连其中,朝廷以协助叛乱为名将十愿流门人全部斩首。”卫雨玲好似无力地又重复了一遍:“全部斩首。”
“啊!”蓝儿呼出声音。因为武术的强大而苦恼,原来是这个意思。越是强大碰触的是非就越多,碗里的水多了就会溢出来,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木花想起来,二十年前自己初懂人事的时候的确发生了一起叛乱,牵连问罪的人数不胜数。
“我没有被招入王爷的武馆,加上又是女儿身,在家仆的保护下我改名换姓逃过一劫。本来没人注意的我,却成为了十愿流最后的传人。”卫雨玲述说着过去悲惨的遭遇却表现得十分平静,也许她把所有的悲痛深藏在心底吧,二十年间的经历使她学会了用坚强止痛。
“改名换姓……也就是说玲儿姐不姓卫?”
“雨、令——零。我是零家最后的血脉。”
“零家?”
“我的名字叫‘零儿’。”
“零儿姐?还好读音没变呢,否则我该多不习惯啊。”
“所以零儿姑娘才改名叫‘卫雨玲’的吗?”木花意识到了什么。
“没错。雨玲上下组合起来就是‘零’字,卫则是——守卫的意思。这个名字的含义是:守卫零家的遗志。”
“零家的遗志?”
“守护十愿流,是零家最宝贵的‘遗志’。”卫雨玲,现在应该叫零儿的女人,脸上忽然浮现出坚定的神色。
“我记得十年前朝廷曾大赦天下,零家也……”
“零家也得到了赦免。”
“那为什么?”木花问:“为什么姑娘不重新复兴十愿流呢?”
“我想问木大哥为什么而修行?”零儿反问木花。
“因为认识到自己的微小。”
“我的修行和木大哥恰恰相反,我是因为认识到了自己的强大所以在追求微小。”因为武术强大而苦恼;所以转而寻求“弱小”之道,这样的事不是谁都可以理解的。零儿说:“天地之间只有微小的东西才能长存,一粒微尘比参天大树不知要长久多少年;一个王朝再强大也必然要衰落,而与世隔绝的小村落却能长久安康。十愿流本来就是护卫术,它不需要强大,我要保护十愿流就不能效法我父亲的作法。所以,我尽力隐藏自己的武术,更不想让人知道,这样才是对十愿流最好的保护。”
所以一开始她才不愿让木花、蓝儿把自己会武术的事告诉别人。
“那刚才又为什么出手相救呢?”
“其实我本不想的,可我看到蓝儿和老婆婆她们在强人面前却没有人独自逃跑,不是她们没机会逃跑而是因为在意着对方,出于守护重要的人的心。这正是十愿流存在的意义,就如木大哥说的那样,即使我本人没有反应可我的武道却起了反应。”
“可如果像零儿姑娘这样做的话,十愿流不是早晚会被遗忘吗?那时候又怎么谈得上守护十愿流?”
“武术啊,已经不重要了呢。你看,现在我不用武术不照样生活得很好吗?反倒是传播十愿流会给它带来灾难,说不好还会留下恶名。”
“我不同意。”木花毫不避讳地反对:“十愿流是用来守护的武术吧,它不只是守护自己更是要人守护更多需要守护的人。这样的武术如果灭绝,那才真是对十愿流真意的违抗。你刚刚说十愿流是护卫术,它不需要强大。我认为恰恰相反,十愿流如果不强大就无法完成它作为护身术的使命。”
“你的意思是——我在毁坏十愿流?”零儿冷峻地看着木花。
“木大哥、姐姐。”蓝儿看气氛不对,忙欲劝说两人,可一时又不知该先劝谁,只能着急地看着局面向失控演变。
“没错。”木花毫不退缩,直视着零儿。
“木大哥这样想真是误会小女子了,怎么样是对十愿流好我自己心里明白,木大哥无需费心。既然志不同也不必多言了,多谢招待,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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