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秋的一天,慧素掣着一封电报,从外面一边看,一边走了进来。
“你认识宋振庭这个人么?”慧素把电报递给张伯驹,奇怪地问。
可以说,张伯驹交往的每一个人,她几乎都认识,起码,也听说过名字。可这位宋振庭,她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宋振庭?”张伯驹凝神想了一想,摇摇头,便看那封电报。电报是从吉林省长春市拍来的:
伯驹先生并慧素女士:
吉林地处东北腹地,物阜民丰,百业待举。现省博物馆急需有经验的人。若伯驹先生身体允许,可否考虑来吉林工作。翘盼待复。
又:慧素女士可一同调来吉林,在省艺术专科学校任职。
中共吉林省委宣传部宋振庭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张伯驹不解地望着慧素。
慧素也是一脸迷惘。那问题,也正是她要问的。
这种时候,还有什么能比这样一封电报更让人怦然心动呢?
再坚强的人,也会有他的弱点。这弱点有时是属于人性本身的。在疯狂的批判游斗之余,能够静静地坐一会儿,已是一种莫大的解脱。他希望能够避一避,因为他的意志已经开始溃懈。
那种批斗,不但是一种对精神的折磨,也是一种对意志的折磨。莫大的屈辱,使他甚至开始害怕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一次,连慧素叫他,他都惊得跳了起来。一个人,经过长时间的冤屈,常常都会有些精神变态的。
“宋振庭……”张伯驹默然地念着这个名字,努力在脑际中寻找着。
他确信自己的记忆力并没有衰退。
那么,他又是谁呢?
他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呢?
请伯驹去吉林省博物馆工作,他难道不知道伯驹已经当了“右派分子”么?
夫妇二人相顾无言。
他们决定把这件事暂且放一放,等一等再说。
如果对方真的不知道张伯驹已经成了“右派分子”,他们贸然答应了,跑去吉林,岂不是会弄得大家尴尬么?若是没有这顶帽子,他们会欣然答应的。老年时候,能够干一点实事,也是一种幸运呢。可是……
他们觉出了这顶无形的帽子的沉重。
一批又一批“右派分子”被开除出党、开除公职,送到边远的乡下去“劳动改造”了。文化部牵扯的面比较广,还在抓漏网分子。也有消息说,第一批去“劳改”的人也快走了。罗迈在一次会上很认真地说:“没有将这些反党反社会主义分子判刑,投到监狱里,这已经是一种宽大了,是党的‘给出路’政策的具体体现。下去的右派分子,应当发自内心感谢党的宽大。”
张伯驹听了,也觉得有些情绪上的激动。
他做好了下去劳动改造的准备。慧素要一同去,他断然拒绝了。
以往,慧素一向听他的,可这一次,她却极为坚决。
“我要去。”
“你不是右派,去干什么?”
“那我也要去!”
“不行。”
“不行也要去!”
他火了,吼了起来:“去干什么?丢人现眼么?我一个人丢人就够了,不用把你也搭上。这不是去逛公园!”
“那我也要去。”慧素的声音不高,却异样地坚决,不可动摇。
“不准你去。你在边上,我更烦。”
“烦就烦,时间一长就好了。这么多年,不是也烦过来了么?”慧素平静地说,她正在装一只木箱,认真而从容。
“我想把这套《文苑英华》也带上,闲的时候看一看。会不会带的东西太多了?”她又问。
“走开,我讨厌你!”张伯驹一声狂喝,把桌上一个瓷笔筒摔到了地上。
笔筒摔碎了,几支毛笔七零八落地丢在地上。破碎的瓷片,有的飞到了门外。
慧素的身子怔了一下,手中捧着的一叠书几乎扔到了地上。
结婚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对她发过这么大的火。
慧素咬了咬嘴唇,还是把那叠书慢慢地放到了箱子里,并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好。三尺多长的樟木箱子,已经快装满了。
“伯驹,我们走了以后,就让孩子到老傅那儿去吧。老傅……”
她忽然觉出了他的异样,直起身,走到了丈夫的面前。
“伯驹,你……”
她看到,他满眼是泪。
“电报!”有人把街门敲得山响。一个多月前,管家老荣因为年岁大,已经回河南老家去了。家里,只用了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照顾他们的日常生活。老人应了门,拿进了一封电报。
又是从吉林长春市打来的。
伯驹先生并慧素女士:
关于聘请二位来吉林任职事,已经有关部门批复。若无不妥,希望尽速来吉。
一应调转手续,以后再办。
中共吉林省委宣传部宋振庭
张伯驹无言地看完了电报,递给了慧素。慧素看了。又递给张伯驹。
“有好人在帮我们。”慧素声音颤抖地说,眼角有些湿润了。
“我们是不是回一封电报去,讲明情况。”张伯驹道:“应当把底细告诉人家。否则,万一他们不知道……”
慧素的目光淡了一淡,接着又是一亮,道:“那边,一定什么都知道,也知道你是被冤枉的,一定。”
“那也是问一问好。”张伯驹仍觉不大放心,审慎地说。
毕竟他是“右派分子”,慧素不是。声势咄咄的批判与斗争,使他自己也对右派分子恨起来了。这种时候,又有谁能真正相信他,真正理解他;知道他这个“右派分子”同别的那些不一样?
坐到书桌前,他拟了几份电报稿,都觉得有一种一言难尽的感觉。纸短话长,几句话说不清楚。一向以“文才”、“诗才”著称的张伯驹,竟然有了一种无从下笔的枯竭之感。他担心写不清楚,反而引出误会来。
宋先生振庭足下台鉴:
两电喜获,不胜惶恐。我因齿落唇钝,多有舛错,名列右派,实非所志。若能工作国家,赎过万一,自荣幸万分。若有不便,亦盼函告。
张伯驹
张伯驹亲自到邮电局,把电报发了出去。当他把写好的电报纸交给邮电局的营业员姑娘时,甚至觉出了一丝难堪。
几天后,他收到宋振庭打来的第三封电报。电文很简单,只有六个字:
电悉,盼速来吉。
见到电文,二人都感到一阵狂喜,有了一种解脱的轻松。在那样的环境中,没有人能够永远是坚强的,因为他无法肯定自己的正确。因此,这封电报便驱散了他们心中的疑雾,使幻想变成了真实。二人决定,把家存的剩余一百余件宋元书画,一并捐献给吉林省博物馆,以谢知遇之恩。
东西很快便收拾妥当。这时,吉林省委派来的两个同志也到了,协助他们把行李托运去吉林,并为他们办好了调动的手续。显然,在调动的问题上,吉林方面早已和北京联系好,所以十分顺利。春节前夕,一切应当办的事都办完了。
“应当到陈毅同志那儿去辞一下行。”张伯驹说,“你说,他这个共产党的大干部,会不会嫌弃我这个右派呢?”
慧素想想说:“嫌弃也应当去。不去,是我们缺少了礼数。什么时候,自己的腰板别弯下去,别人就骑不上来。”
张伯驹听出话中有话,惊讶地看了看妻子。显然,妻子早在怀疑是有人在故意整他。他只顿了一下,便把这个念头丢到脑后去了。他这个人,不愿把周围的人想得太坏。
他暗想:陈毅或许还不知道他成了右派分子的消息。
那么,怎么向陈毅同志说呢?
几天前,陈毅还给他们寄来了一幅小手卷,上面是他的两首短诗。诗照例是他的亲笔抄录,字体整齐。这么多天了,张伯驹却没有回一封信去。如若不辞而别,自然是不大合适。自从他戴了右派的帽子,莫说门前冷落,连书信也显见得稀了。因此,在这种时候,这样的情谊更值得珍惜。
“我去打个电话,问问张茜,看陈毅同志有没有时间。”慧素主动说。
张伯驹想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的心中,也油然升起了一股甜甜的苦涩。
他希望能够被懂得,被原谅,被接受。
他需要朋友的同情。
在他的心目中,陈毅并不是一位大干部,而是一个深沉的朋友,一种精神的象征。他们虽然更多地是在信中交谈,在诗词中交流,但是,他却觉得他们已经相识了许久,早己是无话不谈的朋友。每次接到陈毅的来信,他都能更真切地体会到什么是神圣与崇高。也是在陈毅的身上,他们更深切地懂得了共产党人和共产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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