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毅系列传记》第18章


重的担子呢!”康生喝了一口茶,把茶杯轻轻地放在宽大的写字台上,一只手按在玻璃板上,眼睛望着挂在墙上的大幅丝织中国地图。那地图高一丈,宽一丈五,把整面墙都挡住了。他的样子十分严肃,眯着眼,挺着胸,另一只手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叉在腰间,像一位决战前夕的将军。“罗迈同志,你对当前的国内政治形势有什么看法?”
罗迈有些惶惑。他知道,自己无论怎样回答,都会浅得可笑。而且,康生根本不需要回答。
“应当看到,新中国并不平静。有那么一些人,在磨刀霍霍,伺机向党进攻。他们不会甘心失败,他们会怀念失去的江山!解放七年了,可以说,这场斗争,没有一分钟平息过。蒋介石还在台湾,虎视眈眈;大陆上,还有他们留下的残渣余孽,遗老遗少。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兴风作浪。”康生以极为严峻的口吻语重心长地说:“因此,我们也不能睡大觉,要准备战斗。这是在另一个战场上的、不流血的战斗,却会更尖锐、更复杂,也更残酷。昨天我见到毛主席了,他也说,不能睡大觉!”
他的样子像在最高国务会议上发言,沉着,严肃,平缓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有力。
“是的,康生同志,是的。”罗迈认真地点着头,仿佛是在接受大战前夕的使命。康生同志对他——一个小小的副处长——一下子讲了这么多重要的话,使他连呼吸都觉得分外沉重了。
“现在,”康生踏着绒绒的织花地毯,站到了办公台前,凝视着台上的一部暗红色的电话机说:“文化界、学术界,都有一大批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讲怪话,煽动不满情绪。尤其是一些旧社会留下来的遗老遗少,正在不遗余力地向党内渗透,腐蚀我们的干部,这问题就更严重了,我考虑,让你到文化部去工作一段时间。去了以后,重点是摸情况,做到心中有数。你知道人为什么有两只眼睛、两个耳朵,却只有一张嘴么?那就是要人们多看,多听,少说话,平时说得太多,到该说话的时候,就没话可说了。”
“是的,康生同志。”罗迈连连点头。
“要特别注意那些表现特别积极、特别主动的代表人物。这些人很具有迷感性,脑子里有一套歪理论,能讲、会说会写,因此影响力也特别大。这样的人物,政府里、民主党派里、学术团体里、大学里,都有一批,不可低估他们的能量。要能够识破他们的嘴脸,在时机成熟的时候,给予狠狠地打击。但是,现在还不到时候,要等他们充分表演、充分暴露。你去了以后,第一步是先要得到他们的信任,让他们失去戒心。有什么情况,随时告诉我。”
第二天,罗迈便到文化部上班了。
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在文化部这样的大机关中,干部调动是经常性的事。他为人朴实、随和,骑一辆很破的自行车上下班,穿着补丁的裤子,中午在机关食堂吃饭,总是吃最便宜的饭菜。张伯驹虽然同他谈得不多,却对他印象不错,甚至为共产党中间有这样的干部而高兴。

1957年,夏。
大规模的反右斗争,随着天气的炎热,也一天天地推向了高潮。
算总帐的时候到了!
一切,都是深思熟虑的,经过充分准备了的。
4月,中央下发了关于在全党进行一次反官僚主义、反宗派主义、反主观主义的整风运动,号召各界给党提意见。态度是认真的,也是诚恳的。
许多热爱党、热爱社会主义的人,纷纷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建议。应当说,这些建议并不是都对,可能很片面,也有些偏激。与此同时,也有极少数确实是对共产党、对社会主义不满的人,认为机会到了,打出了“轮流执政”、“推翻共产党的领导”、“成立政治设计院”的反动口号。
立时,形势分外地严峻了。
人们的传统心理,开始潜在地发生作用。
于是,鱼龙混杂了,一小撮变成了一大撮,变成了一批、一大批。
每天,都有许多罗迈那样的“忠诚的”干部,向中央报去资产阶级猖狂进攻的动态。他们确信,报得越多,越能够表现忠诚。对这些残渣余孽,不但要毫不客气,而且要一网打尽,留下一片干干净净的土地与蓝天。
康生果然没用错人。
在罗迈整理出来的“文化部右派分子活动情况汇报材料”中,密密麻麻地开列了一大群人的名字和他们的言行录。罗迈工作认真而审慎,他开列的名单,分成了三大类:极右分子、右派分子、偏右分子。搜集的“反党言论”,不但有现在的,还有以前的。时间、地点、证明人,清清楚楚。
张伯驹被划在中间那一类里面。
他的右派言论有这样一些:
“一九五六年十月五日。中午,在部机关外篮球场,张对秘书处的赵文中说:既然讲了民主党派和共产党要长期共存、互相监督,就要有个互相的样子,不能只走形式,伸手算一票。从法律上,便要有保证。否则,干脆取消,反倒痛痛快快,直截了当。”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八日,下午,在机关会议室,讨论现代戏的创作问题。张发言说:文艺不一定都要为政治服务,也可以欣赏,陶冶性情。从这一点来说,对社会主义建设也是有好处的。换句话说,炒一盘好菜,能表现政治观点有什么毛病吗?吃好了,吃饱了,工作有精神了,也就是政治了。”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在部机关新年茶话会上,张发言说:每逢佳节倍思亲,这是古语了。我有一些朋友去了台湾,应当说,其中也有一些是好人,艰苦朴素、两袖清风。他们只是走错了路,跟错了人,从人品上说,并不是坏人。如果强调阶级性,便把别的都一笔勾销,是不对的。”
“一九五七年四月,在部里举行的整风工作会上,张说:共产党早该清一清了,不能拨拉脑袋算一个,什么人都是共产党。一个字不识的党员,能懂马列主义么?据我看,一百个党员里面,有九十个不懂马列主义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九五七年六月,在整风小组会上,张发言说:黄绍hong的话,我看就有几分道理。(有会议记录为证)”
“一九五七年九月,在整风小组会后,张对我说:丁玲、陈企霞他们那样讲,也无可厚非。提意见,就有可能对,有可能不对,用心是好的就行。”
“一九五七年十月一日,有人亲眼看见,张同黄绍hong在一起,谈了足有一个小时。黄是极右分子,旧官僚,曾经任过国民党政府内政部长、监察院副院长,同张很谈得来。”
可谓是深文周纳了。
康生把关于张伯驹的言论部份仔细地看了两遍,微微一笑。
然后,他用红铅笔在张伯驹的名字旁边,大大地写了“极右”两个字。
在文化部公布的第二批“反党反社会主义右派分子”的名单中,有了张伯驹的名字!
因为有中央领导同志的亲笔批字,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虽然茅盾、夏衍、郑振锋等部里的领导都为他做解释工作,特别提出他曾在不久前把二十幅珍贵的书画捐献给国家。然而,功不抵过。有人甚至提出:他那样干,其目的不过是为了“捞取政治资本”。并说:他那些东西,刚解放时便应当视为官僚资产,予以没收呢。
张伯驹看了自己的“言论汇编”,也惊得目瞪口呆。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属于反党反社会主义了!
他痛悔,发自内心地痛悔。不管自己主观上怎样想,客观上,起到了危害党和国家的作用。回头细想一想,委实吓了一跳。
部里的反右斗争领导小组成员罗迈亲自找他谈了话,指出:“你的灵魂深处,还有一些没落的、腐朽的东西在作怪。可怕的是,恐怕你自己还不大清楚!”
张伯驹连连点头。
他开始懂得思想改造的意义,也开始重新认识自己、检点自己、反省自己。
直到名单最后公布,全部上下开始大批判的时候,张伯驹才把被划成右派的事情告诉慧素。
他怕她伤心!
慧素听了,什么也没说。
他希望她埋怨,她落泪,可是,她的样子却异样平静。
“伯驹,你说心里话。你真的是要反对党的领导,反对社会主义么?”
张伯驹沉默了许久,摇了摇头。
慧素轻轻一拢耳边的头发,笑笑说:“吃饭吧。”
张伯驹木然。
他心里很乱,似乎有许多话要说。
事情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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