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的移动》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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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组织”工作了两个月,秘密也就不成其为秘密了。金超、师林平和郑九一每天坐吴凯的车到卢荻老人家里去听口授,做录音,很快就传开他们是在给老人家写回忆录。
这种传言使金超和师林平很高兴,因为他们在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情,有能力或者有条件做别人不能做的事情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这两个人都很看重这种象征。现在他们已经毫不掩饰他们的优越感了。
郑九一则比较平静,一是他对做这种经济上没有意义的事情没有兴趣,二是他不是那种爱慕虚荣的人,在他看来这只是一件和日常工作没有什么区别的事情,磁带都是他一个人整理出来。全部录音整理出来以后,郑九一就回到他负责的部门做业务去了,撰写的任务落实到了金超和师林平身上。
吴运韬说:“这样吧,找一个条件好一些的饭店,包一个房间。”他们在离东方文化出版中心不远的蓟城饭店三十二层包了一个向阳的套间。
金超和师林平都没有写过诸如此类的东西,面对几十页工整的谈话记录,两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犹如面对着千仞绝壁,根本不知道该向哪里攀登。费九牛二虎之力搞出提纲,吴运韬很不满意,他知道像这样弄下去会是什么结果。已经年底,半年前他对邱小康说有一年时间足够用了。
有那么一种人很不讨人喜欢:他不多说什么,你在说什么的时候,他也在随声和合,他很少谈与你相反的意见,他甚至还要在某种场合表示一下对你的尊敬和赞赏……但是这一切你都感觉不真实,你感觉那不是他的本意,他的本意没把你放在眼里,他在精神上比你高大,他对你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你不能为所欲为地对事情发表看法,他总是在用另一双眼睛看着你,而且他能够看出你内心的每一个波折;在他面前你总有一种赤身裸体的感觉……
吴运韬与苏北就处在这样一种状态,这也是吴运韬明明知道苏北有写作特长而没有让他参加“秘密组织”的原因之一。但是吴运韬看了那个糟糕的写作提纲以后,避不开苏北了。他做了一个很不情愿的决定。
新年前夕,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搞联欢包了附近一家酒店,请来了Z部廖济舟常务副部长、李旭东副部长。
联欢会由活跃人物刘涛主持,这家伙有这方面的天赋,把会场弄得十分热闹,对领导的恭维和关照一点儿也不留痕迹……在这样闹着的时候,吴运韬和廖济舟、李旭东说着别人听不到的话,和他们坐在同一桌的都是东方文化出版中心领导班子成员和头面人物:富烨、孙颖以及金超、师林平、苏北、夏昕、郑九一、沈然、韩思成等等。
李旭东问:“谁是金超?”
金超说:“我是。”
“哦……见过。”
“有一次我到机关取文件……”金超说他们见过面的事,但是李旭东已经不注意他了,在问苏北是谁。
廖济舟做过东方文化出版中心的主任,又搞了好几个月整顿工作,对东方文化出版中心新老员工都很熟悉,用不着介绍,但是他不认识苏北,苏北是整顿工作结束以后调来的,听到李旭东问苏北,就把目光从金超脸上移开,转向苏北。
吴运韬说:“这是苏北,他现在是我们这里的编辑室主任。”
苏北欠欠身。这个其貌不扬的人没给廖济舟留下多么深的印象。
师林平的眼睛像流星一样在领导脸上掠来掠去,想找机会要说出他准备好的一句话,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一个姓周的退休职工唱了一段京剧《五加坡》,年轻小伙子们起哄说:“周爷,您看这儿有消防斧子,您就用它把我劈死在这儿,反正您是别再唱了……”
众人都笑。但是周爷意犹未尽,嚷嚷着再唱一段《临行喝妈一碗酒》,说这是他的强项,但是被刘涛把话筒收回来了,周爷四面抱拳,在声讨中坐回到座位上去了。马上有人递过了酒杯让他“润润嗓子”。
刘涛站到领导席边上,说:“早我就听说咱们李旭东副部长是讲故事的高手,我们欢迎李部长讲一个故事好不好?”
李旭东歪着头,蹙着眉,好像很着恼的样子。廖济舟知道这是他孩子气那一面来了,就推他:“讲一个,讲一个。”李旭东就站起来,笑了:“讲一个就讲一个。”他讲了一个故事,故事枯燥而冗长,人们还是报以热烈的掌声。
金超的掌声尤其热烈,他没有像师林平那样注意到吴运韬把苏北叫到窗前,把文件袋交给苏北。师林平根本想不到提纲会有什么问题,事实上今天他一直在等着听吴运韬的赞扬,他正在奇怪吴运韬为什么绝口不提提纲的事情。
吴运韬说:“这里有一个东西,你看看,你趁放假这两天看看……”苏北要抽出里面的东西,吴运韬说:“回去再看。”他们一同回到桌边,金超也注意到了。
刘涛把话筒硬塞给苏北,苏北推挡着,最后还是唱了一首老歌:美丽的夜色多么沉静,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声。
想给远方的姑娘写封信,可惜没有邮递员来传情。
……
“老吴跟苏北干什么去了?”金超问师林平。
师林平用一只手捂住嘴,贴在金超的耳边说:“呆会儿我跟你说。”
……
又闹了一阵子,廖济舟和李旭东还要到另一个单位去参加联欢,离开了会场。吴运韬把他们送到酒店外面。
元旦放假两天,苏北把材料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已经不是吴运韬看的那几页简简单单的材料,它现在扩充到了四十多页。在这四十多页文字里,卢荻老人以过来人的安详姿态平静地回述了自己的一生。很多地方,苏北甚至看得激动起来。那是一种轰轰烈烈追求民主、自由的生活,一种选择空间大得多的生活。
苏北认为,任何一个时代,都有一个被当时那个社会所认同的生活主流,个人只是一道道小溪,所有小溪不可避免都要汇入主流。如果有哪一条小溪敢于在主流之外徘徊,那么,你有两种命运:一是你和另外的小溪汇合,形成新的主流,二是你被炙热的阳光蒸发,消失在一片沙海之中,最终干涸。形成新的主流需要很多历史条件,大多数情况下,小溪都无法逃脱干涸的命运。能够形成主流的小溪的命运是令人赞叹的。
苏北在札记中写道:“个人的历史从来都是和社会的历史紧紧相合的,你的选择其实不仅仅是你的选择,那也是历史的选择,时代的选择。一个人的命运是那个时代先验地决定了的,甚至可以说是前世就决定下来的。一个人生或者死,不是个人意志的选择,而是自然规律的选择。同样,一个人能不能成为成功者,成为主流生活的弄潮儿,也不仅仅是个人追求的结果,时代和历史参与了对于你的最终选择。”这段话成为他理解卢荻和表现卢荻的出发点,苏北看到了卢荻一生经历背后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使他感动。
他已经风闻一些“秘密小组”的活动,他认为没有必要把这件事搞得这样神秘。无非是写一本书。他现在越来越反感围在吴运韬周围嗡嗡叫的金超、师林平一类的人了。是他们为了虚荣神秘化了这件事情。他准确估计到是他们的写作不顺利,所以吴运韬才让他看一看这些材料,他知道吴运韬期望解决什么问题。
苏北觉得用第一人称写作这个东西会受很多局限,无法对这个富有传奇色彩的老人做出历史评价。他决定依据材料提供的主要线索,按照报告文学的体裁进行结构。他用一整天时间拟出了一个大纲,包括三十二章,一百三十四个小节的所有标题和内容提要。他为这本书起名为《一个中国妇女的传奇》。
和所有写东西的人一样,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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