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往事:我和三里屯的男人们》第62章


“先进屋。”母亲扶着父亲走进堂屋,然后拿着竹尺向我走来。
我瞪着母亲,转身就一头撞向墙上。
“江绒!”
母亲惊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额头上的血顺着脸颊滴到领口,我头脑剧痛,昏迷不醒。
我在睡梦中看见了江生。
他一如既往地温柔,笑起来眼睛像是月牙一般,在我和小五玩泥巴的时候,远远地喊着我的名字:“江绒,江绒,回家吃饭啦。”
江生带着我穿过开满海棠花的小巷,穿过红枫叶铺满的树林,穿过杨树叶子哗哗而落的小山坡,还有人烟稀少的胡同小道。
江生时常会捏着我的脸说:“江绒,你这样将来会嫁不出去的。”
“江绒,你不可以像个男孩子一样调皮。”
“江绒,以后别这样了,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读书哦。”
他的光影在我的脑海里温润如玉,即便他在受了委屈的时候也从不发火,被我不小心弄疼了也只会皱皱眉头。
只有他会在我犯错的时候将我当成宝贝看待,我甚至有时候专门惹他生气,或是装作不理他。
我撕了他的书,抢了他的糖,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将其他女生给他写的信偷偷地扔掉。
年幼的我,将伤害当成了爱,将他对我的包容,当成自己肆无忌惮的资本。
我后悔了。
是不是正因为我的任性,他才在离开三里屯的时候走得那么决绝,甚至都不想要通知我一声。
我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脑剧痛,我迷茫地望着正趴在床边哭的母亲,问道:“哥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母亲说:“你哥再也不会回来了,你要想去找他,就好好读书,将来可以出海留学去找他。”
我随即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哭声,不顾一切地喊着江生的名字,眼泪顺着耳畔流进耳朵,打湿枕头,像是川流不息的小河。
从那之后江生真的就没有再回来,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杳无音讯,像是消失了一般。
江生离开北平之后,小五很少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到我家,以前他总会站在门口喊着江生的名字。
“江生,江生,出来玩儿喽。”
而今小五路过我家门口看见我蹲在院子里写作业时会问道:“江绒,要不要出来玩儿?”
江生走的时候也没和梨园的师兄弟们告别,没有和秦长卿告别,喜儿有一次偷偷跑出来找江生,得知江生离开北平再也不会回来后,他伤心地哭起来,哭得很是委屈。
后来秦长卿许久不见江生来教室找他时也得知了江生离开北平的事情,他皱着眉头,最后没说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
我们这一生会认识很多人,很多时候觉得会相伴一生一世的人,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怕记得再深刻,随着时光的消磨,岁月无常的洗礼,也会逐渐忘记。
我的脑海里时常想起江生临走时跟我说的话,你要好好读书哦。
还有母亲跟我说的,你想要去找他,就好好读书,将来可以出海留学去找他。
第058章 牛爱花() 
江生走后的很多天里,我时常会梦见一些稀奇古怪的场景,梦见自己身处险境之中,而江生就站在旁边看着,他叫着我的名字,我喊他哥哥。
有时夜里睁开眼,恍惚间看见他就睡在我对面的床上隐隐啜泣,我喊着哥哥,起床将他摇醒,他转过身,却是一个我从未看过的陌生人。
我生怕有一天再见到他时,他变了模样,这让我莫名惊恐。
以前在三里屯时,我总喜欢追逐比我年纪小的孩子,欺负得他们哇哇大哭,江生来了之后我就没再欺负过任何人。
江生时常站在一群孩子之外,像个小大人一样,经年岁月的后来我才知道,过早懂事的孩子,总是比别人少了许多童年的欢乐,那种没有天真的时光会伴随一生,苦其一生。
有一天上学的路上,我站在浅塘镇郊外的农舍前,看着农舍内五月盛开的石榴花,神情一怔,脱口而出地说:“石榴花开了。”
小五突然就不顾旁人的哭了起来,他说:“这句我怎么那么熟悉啊,江生怎么还不回来。”
那一年的粮食收成比往年要差很多,通货膨胀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挨家挨户日子都过得特别拮据,往年家里的粮仓都是新粮压旧粮,而今旧粮早已吃空。
在新粮进仓的那段时间里,母亲每天还是出去编斗篷,编鱼笼,编竹篮,如今这世道大家吃饭都吃不起,哪还有几个人会去用一沓钱买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母亲一直在考虑要不要辞工不干了,可又不知道辞工后应该找点什么干。
父亲如今已经可以勉强拄着拐杖下地,起初的日子他会在三里屯的附近采一些马菜和荠菜回家晒着,后来三里屯的村民全都出门采马菜和荠菜,附近一片地没几天就采光了,一些刚长出来的菜牙都被剜了去。
三里屯的春天从未有过这样的场景,以往的一片绿野,如今绿一块秃一块,每一种能吃的野菜都被村民们挖回了家,野菜用水煮出来,稍微放一点盐,然后放在太阳底下曝晒几天,就可以存起来,半年都不会坏。
那时候周围地头的野菜被挖光,所以村民们就开始捉鱼吃,以前的水沟里到处都是鱼虾,也只有三里屯的孩子才会去抓,可如今河流干涸,淤泥里的泥鳅都不知道被村民们翻了多少遍,那些天三里屯家家户户都传出来鱼香,可这些臭鱼烂虾是不能久放的,所以煮出的鱼虾吃不完的大多数都喂了牲口。
那时乡下的蝉也多,幼蝉还没从地下爬出来时村民们都争先恐后地拿着锄头铲子挖幼虫吃,可那东西如果没有油煎再不放盐的话,吃起来就像木头疙瘩一样。
我家粮仓里去年的粮食在年头的时候就已经吃完了,母亲因为忙于编制,父亲又不能干活,我们家种地又不多,粮食根本就不够吃,大米也是到镇上的米店买,如今物价上涨,米店的米价被哄抬得极高,即便如此还是会被销售一空,一些商铺根本就拒绝收纸币。
好在老江每个月都能从镇上领一袋大米,家里的日子勉强还能过。
那时三里屯很多人家里都揭不开锅,但是地主赵富贵家却是粮仓满满,他家本就大,而且院墙比别人家的屋顶都要高,赵富贵虽偶尔也卖些粮食给村里的人,但终究还是有的村民因为没长久饥饿,饮食失调而导致了水肿病。
那时的水肿病很难治愈,主要还是要靠食疗滋补,可病患者的得病的原因就是饥饿,家家户户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粮食给别人食疗?
老江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采集了不少中草药,他熬了一些药草给患了水肿病的村民喝,可那村民的病拖得太久了,身上因为外邪侵体,体内湿气入肺腑,口舌生疮,全身浮肿,没几天就死了。
沈阿娘得知有村民因为是挨饿而引起的疾病,就让赵富贵开仓放粮救济村民。
赵富贵怎么可能会同意将自己的东西拱手送给别人,不过他向来依着聪明的沈阿娘,最终商议,决定先借粮给村民们,因为这事儿非同小可,粮食是大家活命的基础,所以赵富贵让村民们千万不能跟外村的人讲。
那时除了两家没有向赵富贵家借粮上,其余所有村民全都签了字画了押,每人各背着一袋子粮食回家,勉强活过几个月。
而没向赵富贵家借粮的两家,一家是我们家,另一家就是赵树根家。
赵树根的儿子赵壮将地主赵富贵的前妻刘兰英杀了,虽然赵壮罪该至死,但如果没有赵富贵强硬地非要赵壮死,赵壮也不会破罐子破摔把自己干的事儿都承认了。
所以赵树根这两年的时间依然心里放不下心结,对赵富贵恨之入骨,根本不会去跟赵富贵借粮食。
赵树根那些天几乎每天都背着竹篓到很远的地方挖野菜,有时能打个鸟和黄鼠狼什么的充饥,这样勉勉强强挨到地里的粮食成熟,连同麦穗和稻糠一起放锅里煮了,终于就可以吃上一顿饱餐。
地里的小麦成熟后,学校专门放假让学生们回家帮忙收麦子,那些天里我和小五也整天看在麦场上,夜里睡觉也是睡在牛车下面,两边支着蚊帐,睡在下面反倒是比睡在家里还要凉快。
白天的时候大人们到地里割麦子,我们小孩则在后面将麦子捆成捆,有时实在累了就喝口水坐在地头,一睡就是一天。
那时几乎人人传的都是草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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