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水桥平》第14章


杜林回身作了一揖,谦声道,“如夫人,我这一去也不知几时回来。请如夫人记得老爷吩咐,待在这里歇息就好。”
言下之意,不许我四处乱跑就是了。
微扯了唇角,点头道,“我只在屋内歇息,最多到这院子中走走,杜林可放心。”
杜林半收了温和笑意,道了声“保重”,转身与郭锦一道走了。
这样待着,也是无聊。夜间一个人待在屋内时,怎么也睡不安稳,数次从梦中惊醒,醒来之后却又都记不起所梦为何,只剩了一身恶寒,僵冷地躺在闷热的被衾与床褥之间。
“这位夫人?”苍老而轻颤的尖细女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惊得向一侧一跳,差点一头就撞向了表面极是粗糙不平的廊柱上——脚下急扭,脸与廊柱间只差了几毫米,擦过的瞬间,木头杂乱的纹理几乎将视界撑裂——若是再近一点点,我可以直接破相了。
被这样一吓,心悸未定,转回身去,瞧了站在那里的竟是一个身形矮小的老太,更是没了脾气,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问道,“老人家,你找我有何事?”
那老太皱着张沟壑纵横的枯黄老脸,根本就是面无表情,也不抬头,眼白青糊的眼珠直向上半翻着,直盯着我。
尽管天气很好,屋檐之上万里无云,光线充足,但被她这样死盯着,浑身只觉毛骨悚然,心悸更甚,喉间像被人紧紧掐住了一般几乎窒息,强抵住了汹涌袭来的惧意,猜测她是不是因为有些耳背,听不见我在说什么,所以才全无反应,勉强抬高了声开口道,“老人家,你找我是为了何事?”
老太极缓地向一侧稍偏了下脑袋,干瘪得厉害的嘴唇几乎只张了一条小缝,轻颤着的苍老女音,像是使了全身的劲才艰难地从喉间憋出了一般,尖细得厉害,说不出的诡异,“你,绣花。”
可能是她嘴内牙齿已残缺不全,每一吐字,都带了些极细的呼哧风声,混合着自她身上飘过的酸臭异味,一时恶心得胃内胡乱翻涌,早上所食之物和着胃酸,已泛到了嗓子眼。
正想转身离去,不想这老太手上动作居然这般快,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手腕,枯瘦粗糙的五指,如鹰爪般极用力地紧紧箍住,竟挣脱不得。
“——老人家,你到底是?”
老太仍是半翻着眼死盯着我,从怀中掏了一块发黄了的帕子出来,抬手直向我的面门扔过。
事出突然,一时未反应过,任帕子晃晃悠悠地落在了脚边。
这老人家,敢情是想让我替她在这块帕子上绣花?可我是穿过来的啊……绣花什么的,我真的不会。
“槐大娘?!”
这家贵来客栈的蓄了极显眼的八字胡的账房先生才端了盆水到后院来倒,见状惊叫了声,慌忙跑上前来,硬是将那老太紧抓住我不放的手一把掰开了,又弯腰小心捡了那块发黄了的帕子,塞回了老太怀中,神情慌乱,止不住地鞠躬,“这位夫人,发生此事,是小店照顾不周,实在是对不住了。”
那老太被账房先生这样拉扯,被掰得松开了手之后,也无反应,仍半翻着青白眼,面无表情地死盯着我。
半晌,才渐恢复了力气,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转向账房先生,问道,“我无事。只是……敢问账房先生,这位老人家究竟是?”
账房先生抬手抚了下八字胡一撇,眉头紧皱,犹豫不决,过了有十几秒才低叹一声道,“这位老太,是槐大娘。我们谁也不知她的真实姓名,只是她家门前正栽了棵百年老槐,也就都槐大娘地这么叫开了。至于槐大娘她怎会变了现今这副凄惨模样……诶,说来话长。我就长话短说,夫人姑且一听,刚才发生之事,还请千万别往心里去。”
我点头应允,账房先生才继续道,“这也不是我们多话,槐大娘一家,实在太惨。我看夫人一行人也是做买卖的,既是天涯相逢,也算得是有缘,有些话,千万不好被那些官爷听去了,我不过这么一说,夫人也别记着。十几年前,原本槐大娘家境还算不错,可恨的是,她丈夫远赴西北从军之后竟然失踪了。槐大娘好歹变卖了所有家产,这才勉强保得了一家性命……诶,再后来老大从军,老二、老三服徭役去了沂州,唯一一个闺女也不知嫁到哪个远方亲戚家去了,一走之后再没了消息,也不知是不是被骗了。到去年,大娘家中只剩了一个幺儿,生活也算过得还可以。运河修到这平安城外之时,这老幺为了多赚些钱补贴家用,就去了工地打杂,哪想到……诶。”
说完,账房先生又鞠了一躬,小心扶了那槐大娘往客栈主楼走了去。
原来老太会如此,是因了这一番太过坎坷的遭遇,可心下细一想,账房先生刚才所说,并未解释她为何要一直那样盯着我看。也可能是我多心了。或许,那老太除了这样的姿势还残存着,早已忘了其他。
回了屋内,将窗全数推开,任漫反射过的光线在房内恣肆游移。
单手支颐,倚靠在书案边,目光追了院内随风轻摇的花木轻晃,意识渐渐飘忽,昏蒙黑暗间,竟闻到了一丝焦臭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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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水桥平 第一卷 月茫茫逐华照君 第15章 于林(1)
焦臭腥味越来越浓,却没有相应的画面出现……难道最近已开始做这种只有嗅觉的梦了么?身上渐觉燥热,猛地一睁眼,眼前景象瞬间就将魂魄吓得几乎离体。
这四面的烈火浓烟,到底是怎么回事?
呛得厉害,几乎无法呼吸,眼睛也被浓烟刺激得泪水直流,模糊了一片跳动着的诡异腥红。
难道又回到了在船上那日?
难道在那日我根本没有逃出?
恐怖的念头紧攫住每一根神经。
火焰死死包围,已是烤得七窍生烟。
无数细小的哔哔啵啵声间,更夹了无数细小的吱呀声——房梁,即将倾塌!
喉间被浓烟卡得发慌——就连呼救也已办不到。
这里,也没有我的生路。
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连对死亡残留的最后一点恐惧也麻木了。
突然身后有东西撞了我一下。
还未反应过来,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舔了下我的脸,空白了的意识猛然恢复,定睛一看,出现在我身边的这匹马,竟是刚才在马厩看到的那匹七星枣红马。自它身上也传来了一股焦腥味——它是硬穿过火圈冲进了这里的。脚下,竟有湿凉之感,低头一看,竟是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马儿低鸣了一声,用嘴撞了下——是它将这湿棉被叼进来的。
见我一时只愣愣地望着它,马儿俯下身子,又焦急地吐舌舔着我的脸,突然间醒悟过来,它是想驮了我出去!
可自己从未骑过马,而它背上并没有马鞍,更没有脚蹬,我该如何上去?
仿佛在同一瞬便读懂了我的想法,它竟一下子整个身子跪在了面前,抬眸示意我坐上去。
只略一愣,弯腰抱了那棉被,忙抬腿跨坐了上去,马儿立即起身,等了几秒,待我俯下前身,将湿棉被铺开盖在身上,双臂紧紧抱住它的脖颈,两腿也夹紧了,这才抬腿飞奔出去。
尽管隔着层棉被,热浪还是在瞬间将所有感官吞噬。下一秒,压倒般地侵袭而来的烧炙感瞬时消散,惊悸得厉害,又在马背上趴了几秒。待所有感觉渐次恢复,弓起身猛地将棉被一掀,视界骤然明亮,终于,又回到了蓝天之下。
深吸一口气,迎面刮过的清凉空气猛地灌入被浓烟熏透了的肺部,异常疼痛。这太过清晰的痛感,刺疼了神经的瞬间,也将我从刚才的那个无解噩梦中惊醒。
冲出大火之后,马儿却仍在狂奔,抬腿从后院围墙上姿势极潇洒地一跃而过之后,又闯进了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为了尽量避免撞到人,它只踩着路中间的污水道向前飞奔。
马儿越跑越快,我已只能俯身紧贴着它,双臂紧紧抱住它发烫的脖颈,颠簸得厉害,耳边只剩了呼呼风声,根本睁不开眼。
它是因刚才受了惊,所以才停不下了么?
也不对啊,它既然能冲进火中救我,还不忘了将湿棉被一同叼进,这般灵秀聪慧的马儿,又怎会……还是在出来之后,有别的什么惊到了它?
虽然刚才我已尽量将棉被铺展开,盖住了它的大部分身体,可头、尾、腿却是完全暴露在外的!刚才那样一进一出,就算它跑得再快,也应该被烧伤得有些严重了……这样狂奔不止,真的没问题么?
勉强将眼睁了一条缝,余光所见,马儿已纵身一跃,出了平安城门,沿着南面大道飞奔出去。平安城正东,即是京沂大运河经过这一地区的施工地段。在车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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