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声》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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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上鸟儿仍在欢叫,纷纷于枝头上来回跳跃间,忽见房门中出来一人,看着有几分面生,又有几分眼熟……歪头瞪眼左看右瞧,原来正是方才那小恶人!此时已改头换面,单丫髻,青道衣,变作活脱脱一个小道童!这个小道童,虽然和别的小道童看起来差不多,但却逃不过树上任何一双火眼金睛——就是他!一来了就闹事儿,连打带骂,大鸟小鸟都欺负!看这样子小恶人是打算在此地长住了,以后的日子,还有的好儿么?群鸟怒目而视,叽喳乱叫,更有几只心思重的低着头不动不叫,心里已经琢磨着搬家的事儿了……
方殷再次出来,心情却是不坏,好坏本在一心,此时不同方才。山风轻轻吹送,微潮而新鲜,吸一口精神爽利,再一口精神焕发!听树上鸟儿叫得多欢?如同喜迎贵客般,尽情地舞蹈歌唱。片片青石净如水洗,丛丛箭竹含湿带露。
莫道起得早,晨景多美好?
院中景致虽好,难比山景之妙。极目远眺,四方苍苍茫茫雾气缭绕,淡淡晨霭之中,高高低低的群山半遮半掩,状若海里星星罗罗诸仙岛。巍巍山峦之上,更有兀兀耸耸的危崖千姿百态,恍似飞禽走兽天神巨龙。山邻山,峰拱峰,身在半山中,左右双高峰,气势极夺人者,惟中央那一峰!
那峰在西,与红日遥遥相对,那峰在上,高已入云可参天!此处已为高,那峰仍似高不可攀,于云海之中不见其首。神乎其神,莫非那里有仙人?日间自是乘风去,夜里可否摘星辰?
一峰如笔,书天之广,群山如棋,弈地之阔。
方殷远眺四方,大开眼界。不觉间胸怀为之舒展,转念时心中又生向往:“好多山,好多山,我要挨个儿走一走;大高山,大高山,我要上去看一看!占大山,称大王!小叫花转眼变作小道士,当老大还是头等要紧事……咦?”一时激动,忘了忘了。人生第一要紧事,还是吃饭,老大可以等等再当,肚子饿了当然吃饭!方道士转眼将凌云壮志,大山小山抛在脑后,急匆匆跑回屋里……
“老大!”老二老三睡眼惺忪,嘻皮笑脸。方殷微一点头,问道:“去哪里吃饭?”袁世打个哈欠:“早上没吃的。”
“没饭吃……”方殷闻言愣住。赵本叹口气,道:“中午也没有。”说完又叹口气,道:“只有傍晚有。”话音一落,方殷登时脸色大变,呆呆道:“这,天天都这样么?”赵本袁世叹着气黯然点头,齐齐望着面如死灰失望已极的老大,目光中流露出悲伤与同情之色。
方老大心情很不好。
老大说当可以不当,饭可万万不能吃不饱!一天吃一顿?这是甚么鸟规矩?难不成把人当鸟儿喂么!回去当个叫花子也比这强……怪不得来时两个小道着急上火,也难怪昨晚二位小弟落入圈套!
他们说都是吃饭惹的祸,那样的日子太苦太难熬,才会在刹那之间一起和你结为好兄弟——我知道都是挨饿惹的祸,偏偏难兄难弟同时饿肚皮,再怎么万分不舍也得让一口……方殷一时极为恼火,大发牢骚,连声抗议。赵本袁世深有同感,纷纷开口附和,助其声势。奈何嚷了半天,也是干嚷,没有对手,三人只得罢手。说了也是白说,没有就是没有,赵袁二兄弟饿了一年多,也饿习惯了,叹着气走到一旁洗漱。只苦了初来乍到的方老大,茫然呆立原地,肚里咕咕乱叫,眼前一片黑暗……
“方殷,随我走。赵本袁世,去讲堂抄道经。”吕长廉迈入屋里,沉声吩咐道。
“是,师父。”二人恭声应答,收拾好纸笔快步离开。
“方殷,随我走。”
“方殷,听到没有?”
“方殷!”
方殷头也不抬,半步不动。
“顽劣之辈!”吕道长暗骂一句,忍怒道:“又怎么了?”方殷冷冷开口:“我要吃饭。”吕长廉怔了怔,皱眉道:“晨起观里不备饭食,他们两个没和你说么?”方殷冷声道:“我肚子饿。”
“小小年纪,饿一些有精神!岂不闻辟谷之术?得道之士餐风饮露也是常事。好了,走罢!”
“甚么屁股?我只管肚皮,哼!你要喝西北风儿,自己去喝!”
“你!你走不走?”
“饿得没力气,走不动。”
“放肆!今日掌教有召,不可在此耽搁,莫要胡闹,快随为师去那……”
“走不动,饿得没力气。”
看他一脸半死不活的样子,吕长廉勃然大怒,上前一步便要出重手惩治!方殷面无惧色,大叫道:“木头人!”
木头人?怎听着这般耳熟……巴掌顿在半空,吕长廉一时怔住。沐长天,掌教师兄!再一时心中恍然,慢慢垂下手臂——小子挺鬼,狐假虎威。仗着和沐掌教有些渊源,这便恐吓师父了!却也没办法,刚刚当了师父,若将他打得鼻青脸肿,又如何带他去见掌教?届时他再胡说八道,乱告一通黑状……
“方殷,不是师父不给你吃,确是现在没有饭食。你我二人先去见过掌教,快走罢!”
“我走不动。”
吕道长无语。
“我肚子饿。”
吕道长不言。
“我要吃饭。”
吕道长没饭。
“无上天尊——方殷,我本无用之人,处处稀松平常,师父冷落,道友嘲笑,便徒弟也教不好!也罢,原本我也不配……”
“又来?哼!这回我可不吃这一套!”
“你不想去,我不勉强,待我禀明掌教,为你另择明师,你看可好?”
方殷低头不语。吕长廉转身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一眼——方殷不动不语。吕长廉长叹一声,走出门外,行出十数步,再回头看——门口无人。心存侥幸,走走停停,转眼行至院口,已是几度回头——仍是没有出门。
罢了!
吕道长心力交瘁,只身黯然前行。朽木不可雕也!便有人能雕这块材料,那能工巧匠也不是自己……哀莫大于心死,明知不易,又何苦来?未料到这孩子如此顽劣,便一天师父,也当他不得!
正自灰心丧气,默默前行,忽闻身后悉悉索索,有了动静儿!猛一回头——没人,只见廊柱后,一角深青道袍。眼望衣角随风轻摆,心中微起莫名喜意。吕长廉暗叹一声,复又前行。身后动静再起,紧跟慢跟,若即若离。吕廉哭笑不得,回头又看——还是没人,惟有大树后,半只灰白麻履。想要躲藏藏不好,不想暴露露马脚!此为何人?又能有何人……吕道长止步转身,心下感慨。
半晌,方殷从树后一跃而出,大笑道:“哈哈!吓到你了罢!”吕长廉无语,面无表情。方殷快步上前,俨然道:“吕老道,我想了想,还是给你个面子!”吕长廉不出只言片语,眼神意味深长。二人对视片刻,方殷挠了挠头,讪讪笑道:“师父,走罢。”
师父走,徒弟走,一在前,一在后。已是无人再开口,一切尽在不言中。二人穿门过院,一路向南而行。不多时出了大门,又见山径。再入山径,闷头前行,不畏路难,只为登顶。山路两畔景致依然,日间看来别有情趣。急急匆匆转眼过,思思量量无心看。不眺那众山,不仰那高峰,不观那美景,不想那旁人,一心只为那——
路。
是那路,还是那一条曲折山路。行不多时,山势逐渐陡峭,石径愈加险峻。级级兀立,形如巨蛇逆鳞;阶阶而上,状若登天云梯。一时心无旁骛,左右再也难顾,向上,向上,再向上!上登改为上攀,复变作上爬。方殷手脚并用,胸腹委地,缓缓上爬,慢而又慢。如加一尾,便是一只硕大壁虎,去尾加壳,又似一只巨型蜗牛……
莫笑莫叹,实险实难。危如累卵之地,任谁也是胆寒!万仞峭壁之上,何人心不惊战?上为天,下为地,人立天地间;地为实,天为虚,无人凌空立。此时脚下便有石阶,心亦悬于半空,而心无着落之时,即生一字——恐。人之天性,皆是如此。
这一条路吕道长走得多了,自是难不住他,却也不敢怠慢,紧紧随在其后盯住徒弟,生怕有失——生气归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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