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雷幽明水云闲》第34章


茶盏口大足小,形如斗笠,黑褐色,造型敦厚,胎骨厚实,给人以拙朴之感,可能是茶盏已经使用很久的时间,外表早已拂去光气,古朴得如同瓦陶,李面还有一层土垢一样的东西。茶盏的外表没有完全被釉色覆盖,盏壁的底部挂着釉滴,底足处露出胎底,露出紫褐色的胎质,可以看到里面颗颗粗粝而坚硬的砂砾。
随着茶水注入,杜玉清惊奇地发现,茶盏变得温润莹亮,盏壁在阳光下亮起星星点点,闪现金色、银色碎晶似的光华,如星光在天鹅绒的夜空中莹莹璀璨。
杜玉清再低头合十谢过,捧起茶盏,轻呷了一口,咦?茶水初时入口感觉微凉,入喉后又感觉有淳厚的温暖,圆润甘甜。再品尝一口,清香柔滑,温和厚重,对于刚才出过一身汗的杜玉清来说,这不啻是甘霖雨露,杜玉清毫不客气地把茶盏中的茶水全部饮下,又拿起竹勺给老和尚面前的满满茶盏象征性地续了一下水,然后给自己续满了杯。又是一饮而尽。
第三十章 莲池大师上() 
老和尚拿起竹勺在旁边的泉水眼上又舀了一勺水直接倒进了钵子里去。
杜玉清有些不解,难道这茶就是这泉水直接泡出来的?听说开水泡茶,没有听说冷水也能泡茶啊。杜玉清拿起竹勺去泉水口舀了水,倒进自己的茶盏品尝起来。
老和尚一言不发,微笑地注视着她的举动,杜玉清心里一动想起了刚才寺里师傅的话来,赶忙双手跪坐直起上身,合十再施一礼,问道:“敢问您是莲池大师吗?”
老和尚继续温和的微笑,摇摇头说:“这里没有大师,都是喝茶人。”
杜玉清有些紧张,不知如何面对这样明显德高谦和的老和尚,和尚在梵文里的含义就是“师”,不拘男女。以后慢慢才变成男性出家人的统称。莲池大师笑得更温和了,说:“这位小檀越别紧张,我给你说个公案吧。
赵州和尚问新来的僧人:‘上座曾到此间否?’
云:“不曾到。”
赵州和尚说:‘吃茶去!’
又问另一位僧人:‘曾到此间否?’
云:‘曾到。’
赵州和尚云:‘吃茶去!’
院主奇怪地问赵州和尚:‘为什么和尚来过的叫他吃茶去,没有来过的也叫他吃茶去呢?’
赵州和尚叫道:‘院主。’院主答应了一声。
赵州和尚就对他说道:‘吃茶去!’
请问小檀越,赵州和尚是什么意思?”
杜玉清灵机一动,回答道:“知道了,吃茶去!”莲池大师会心微笑点头。
不过,杜玉清心里充满了疑惑,她平时并不是一个机敏、有急智的人,相反,常常还反应迟钝,往往要过了好一会才会回过味来。刚才的那句回答:“吃茶去!”并不是她想出来的,是答案自己突然冒出来的,为什么会这样?杜玉清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思想和意识仿佛有了两条途径。杜玉清摇摇头,眼下想不明白就不管了,自己这么愚笨,还是走自己老老实实修行的路吧。
莲池大师见杜玉清一副沉思的模样,慈祥地问道:“莫非女檀越还有什么想法?”
杜玉清坦诚地把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然后说道:“请大师见谅!玉清读的书不多,再加上天资愚钝,很多佛理都无法理解,世人皆说六祖慧能的偈语‘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比神秀师父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高明,但对玉清来说神秀师父的‘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却是更有现实意义。”
莲池大师温和地笑了,似乎在宽容一个稚童的无知。他问道:“何出此言?”
杜玉清认真地说:“也许在讲空性上,慧能师父说的‘本来无一物’更高妙,但认识以后呢?我们有了这个身体,就脱离不了这个尘世,如果没有‘时时勤拂拭’如何能在实世界明心见性,进行觉知和修行?”
莲池大师颔首道:“这里面的含义要复杂些。禅宗的主要讲的是‘菩提’即真实本心如来藏。核心是‘菩提’有空的体性,是无形无相的,无觉无知的,是‘诸入不会’的。所以,并无菩提树、明镜台等实物可供人‘勤拂试’。但佛法又不是如虚空一样的空,不是断灭空,是即相离相,无相无不相的,是不即空有二边,而亦空有二边的。
莲池大师看着杜玉清一边听,一边皱着眉头没有完全理解的样子,挥了挥手笑着说:“玉清檀越不用想这么多。你只要明白生活中的一切无不是道,无不真实就好。禅心不过是借用语言文字相,来唤醒人迷失的心性。你只要记得‘饥来吃饭倦时眠’就好。不论高妙也好,愚笨也会,最终的修行还在于了悟。有的人天生悟性高,即能会通宇宙之道,明心见性,活得明明白白;有的人并不知道什么是道,但笃实诚恳,每天坚持学习和修行,一点一点的进步,日积月累终有一天会突然豁然贯通,通达得道。这就是《中庸》所说的:‘明着诚矣,诚则明矣。’的两条不同的证悟之道。现实生活中绝大部分人是要靠日积月累的笃实修行才能获得证道。”
杜玉清不由自主地点头,莲池大师又接着说:“可惜现在世人痴迷表象,把禅宗的智慧看得太简单了。迷信机锋棒喝,公案了悟,不肯下苦功夫。以为辨论个机锋,听个故事,就能穷通天理,哪有这么简单的事!古人棒喝是施者本身明具慧眼,为了启发弟子执念才引发禅机,如赵州和尚以一杯茶把人救回来,在一问一答的瞬间将迷失的心唤醒,让他们去做本分之事。而现在的所谓禅师们自己还没有悟道,却乱用机锋棒喝,实乃误人子弟。”
杜玉清问道:“可是如何证悟呢?或者说如何辨别是真证悟还是假证悟呢?”
莲池大师呵呵笑道:“这是个好问题。那就是:看得破,放得下。而真正的看破和放下不是要你一定脱离了俗世的生活。就如你前面所说,我们肉身既在尘世,就应该在尘世中修行。说实在话,俗世生活里修行才是最难的。它是要你在心里的看破和放下,所谓缘来不拒,境去不留。你的心性就像一面镜子,灵光独照,任何外界的物象来临,你看着它来不会拒绝;物象离去,你的心性看着它走,如如不动不留余相。
禅悟也许是般若智慧,也许是一时性觉,很难说达到真正的涅槃境界。一念觉,便入佛性,一念迷便入众生性。若要明心见性,当靠苦修觉知自悟,哪有外法可求。真正要学佛理证得无上正道,当断恶修善,依教旨律行。莫走捷径,因无捷径可走。老实念佛参禅。禅者净土之禅,净土者禅之净土,而修之者,必贵二门兼具深入,方可登阿弥陀佛本愿海,证得阿惟越至菩萨果位。”
杜玉清听了,如醍醐灌顶,这不又是在说道的修行吗?虽然途径不同,但殊途同归啊。
第三十一章 莲池大师 下() 
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的声音,“好一个缘来不拒,境去不留的真觉悟也。”
杜玉清赶忙站起来,原来父亲和姚先生已经站在身后好久了,一直在听他们的交谈。他们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就是刚才给他们指路的那位长相俊秀的师父。杜玉清让出了位置。
双方作揖的作揖,合掌的合掌,相互见礼介绍。杜渊之说:“久仰久仰!刚才就听这位夕照小师父说大师今天在山上。可是我们刚才在这里找了一圈,就是没有找到。正遗憾要失之交臂呢,恰好听到家人报信说大师在这里喝茶,便不请自来了。”
莲池大师摇摇头,笑着说:“檀越客气,在两位先生面前可不敢称大师,今天借着玉清檀越的缘分在此相识,愿意的话就叫我一声老和尚吧。”然后请他们坐下。夕照师父要俯身伺候,莲池大师摆摆手,夕照师父退后两步恭敬地侍立在旁。
杜玉清有些疑惑,为什么大师刚才说他们的见面是自己的缘分?
莲池大师用泉水洗了茶盏,又给他们倒上茶。杜渊之合十道声谢,便端起茶盏徐徐呷饮入口,动作优雅潇洒。那温润柔和,甘苦相济的茶汤让杜渊之和姚先生都有些惊异了,问过了这冷泉茶的来历,姚先生不禁赞叹道:“昔日读卢仝的七碗茶歌,今日才知其妙。”说罢高声吟唱:
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
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
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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